“——！！！”

罗格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洛瑞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

克罗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湖蓝色的眼眸深处，冰封一片。

那道干净利落、狠辣精准的致命刀伤——像是蓄意报复。

“……”

他沉默走到巷口堆积的杂物旁，弯腰拾起一块沾满灰尘、但还算完整的粗麻布。

他走回尸体旁，动作沉稳地将布展开，轻轻覆盖在那张凝固恐惧的脸上，也遮住了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然后，他站在尸体旁，微微低下头，嘴唇无声地翕动，默念着老神父教给他的、为亡魂祈求安宁的简短祷词。

没有悲悯，没有愤怒，只有目睹生命终结的冰冷仪式感。

罗格静静看着他的背影，眼里有异样光芒闪烁。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声音低沉：“走。”

三人走出这条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小巷。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拐角的瞬间，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更深处的阴影里浮现。

深色斗篷，兜帽下尽是阴影。

他身上，唯有胸前一枚狰狞咆哮的狼獾徽记。

来人蹲下身，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粗暴掀开了覆盖在尸体脸上的粗麻布。

看着醉汉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斗篷下传来一声轻蔑嗤笑。

“呸！”一口浓痰，精准落在尸体的额头上。

“死的这么痛快，便宜你了。”低沉、如同金属刮擦般冰冷的声音，从斗篷下渗出，带着泄愤般的快意。

随后，身影一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

帝都城门在身后轰然闭合，隔绝了城内的浮华与喧嚣。

克罗托三人通过了宵禁前的盘查，守卫卫兵草草翻看了他们携带的包裹——罗格采购的熏肉、果干、布匹，麦芽酒……以及几本书籍。

一切如常，正常通关。

郊外夜风带着凉意和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鼻尖残留的血腥与尘嚣。

三人朝着营地方向疾行。

不多时，远远地，第一纵列营区里那冲天的篝火便跃入眼帘，橘红色的火焰在夜幕下狂野地舞动。

夜风带来营区的喧嚣声浪——

粗犷的笑骂、荒腔走板的战歌、节奏强烈的鼓点，还有烤肉焦香和劣质麦酒的酸腐气息。

这是属于士兵们的狂欢。

“他们在举办派对吗？”

罗格拎着大小肉干和几瓶麦芽酒，诧异说道。

“难得假期，督察队那边不会管的。”克罗托肩抗物资行囊，脸上带点若隐若现的疲惫。

罗格想说，凭借克罗托和维克多营长私底下的关系，督察队那群总是表面上冷着脸的男人，没参与进来才算奇怪吧。

三人刚靠近营区边缘，立刻被外围哨兵发现。

“列长回来了！”

“罗格快来。就等你们了……还有洛瑞。你小子，怎么偷偷跑出去啦？快过来！”

“东西扔这儿。列长！跳舞！跳舞！”

几张被篝火映红、带着醉意的脸庞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抢过他们手里的包裹，又胡乱塞进旁边的物资帐篷。

克罗托肩膀一轻，几乎是被人潮推搡着，簇拥着，来到了篝火旁。

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汗味、酒气和燃烧木柴的焦糊味。

巨大的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四溅。

士兵们围成一个大圈，有人拍着大腿吼叫，有人抱酒痛饮，更多的人则随着鼓点，毫无章法地扭动着身体，发泄着过剩的精力。

“列长，来一个！”

“对，列长！跳舞！”

“罗格，快！你不是会用树叶吹曲子吗？吹起来！”

“洛瑞别躲啦。过来看！”

起哄声、口哨声、鼓掌声，这些欢愉、愉悦，把克罗托淹没在中心。

火光跳跃，他脸上明灭不定，眼里映着两簇火焰。

他本能地想抗拒，想退入阴影。

然而，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火焰映红、写满纯粹期待和快乐的脸庞……

这些即将和他一起，踏入雅兰那片血肉磨盘的同伴。

“……好。”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喧嚣。

片刻安静，然后更大的欢呼声炸响！

罗格看着火光中的克罗托，琥珀色的眼眸亮得惊人。

她迅速从怀里掏出几片边缘打磨光滑的树叶，放在唇边。深吸一口气，轻轻吹响。

一串轻快、悠扬、带着乡野青草气息的旋律，从树叶间流淌而出，如山涧清泉，融入篝火的燥热与狂乱的鼓点中。

克罗托听着那旋律——

像是玛尔塔妈妈，在那个飘着炊烟的小院里，拉着他的手，踩着节拍教给他的坊间小调。

简单，欢快，带着泥土的踏实感。

他闭上眼，回忆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

他的动作，笨拙得近乎滑稽。

步伐僵硬，如同刚学会走路。

手臂摆动，带着军人操练般的刻板，毫无舞者的柔美。

转身时，甚至差点踩到自己的脚。

与其说是跳舞，不如说是演练一套陌生的战阵步伐。

但他这份格格不入的笨拙，和全神贯注的认真，却点燃了士兵们更狂野的热情。

“好！列长威武！”

“再来！再来！”

“哈哈哈哈。列长这舞姿……”

没有嘲笑，只有更响亮的喝彩、更狂野的鼓点、和更加肆无忌惮的扭动。

篝火旁的气氛被推向了顶点。

罗格吹奏着树叶，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锁在篝火中央那个身影上。

火光跳跃，勾勒着他挺拔的身姿，笨拙却充满力量感的动作，汗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入火光映红的地面。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贴身衣袋里，那串温润的瓷珠手链，心底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悸动。

此刻的克罗托，不再是那个背负沉重枷锁、眼神冰冷的列长。

而是一个……在火光下笨拙地、认真地学习跳舞的19岁大男孩。

罗格唇角无意识向上延展，琥珀色的眼眸里，眼神几乎要作实质性的丝线，勾连在他被火光映照的侧脸上。

洛瑞抱着新买的书，坐在篝火圈外围的阴影里。

他没有加入狂欢，只是安静地看着。

火光在他白皙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他时而低头，借着火光翻阅几页书，时而又抬头，追随着篝火中央那个身影。

克罗托的动作依旧生硬，甚至跟不上罗格轻快的旋律。但他跳得很用力，紧抿着唇，眼神专注。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金发，紧贴在皮肤上，在火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看着这样的克罗托，洛瑞紧绷的心弦，不知不觉间松弛了下来。

一种久违的、安宁而温暖的感觉，篝火散发出的热浪，悄然包裹了他。

他合上手中的书，没有再翻开。

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那个在火光中笨拙起舞、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丝浅浅的的弧度。

克罗托，似乎……从没这么开心过。

或者说，从没这么……

毫无保留地、笨拙地，将自己投入这片属于他们的、短暂而炽热的喧嚣之中。

一切，都在篝火的喧嚣和笨拙的舞步里，被暂时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