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瑞。”
克罗托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坚定。
“雅兰战役,是截至目前,我们要经历的最重要的一战。此战若能立功,荣光必将垂首。”
“那时,我们一定会有机会回家的。”
“我向你保证。”
他的话语依旧带着鼓舞人心的力量,但洛瑞察觉到了他手掌上的颤抖。
以及他话语深处的……不忍。
与生俱来的能力告诉洛瑞,那是一种明知是谎言,还要亲手编织幻梦的于心不忍。
洛瑞明白了。
克罗托列长在说谎。
“荣光垂首”、“回家机会”,不过是又一个精心编织、用来安抚人心的美丽幻梦。
雅兰……
一定是一块真正的死地。
一股悲凉和无助瞬间淹没了洛瑞。
他迟疑了一阵,没有揭穿。
他突然理解了克罗托的苦心,感到深深的无力。
就像他在克罗托身上觉察到的情绪一样。
“克罗托列长……我、相信你……”他勉力说道。
就在这片被克罗托刻意营造出来,带着悲悯和欺骗的短暂宁静里——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从旁边的金属树后走了出来。
“罗格……”
克罗托心底苦笑。
怎么都来了?
罗格来了,就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看洛瑞,也没有看那棵被砸断的钢铁巨树,而是直直地、一瞬不瞬地,落在克罗托那只藏在身后的,鲜血淋漓的右手上。
月光清晰照亮了他手背上崩裂的伤口、翻卷的皮肉、以及顺着指缝流下的猩红。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眶迅速泛红,水光盈满眼眶,宛如琉璃破碎,目光缓缓上移,落在那张强撑出温和笑容的脸上。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心疼。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也终于滚落,划过脸颊。
“为什么……要一个人躲在这里做这种事?”
洛瑞,他悄无声息地躲在了树后,没有打扰罗格。
克罗托注意到了这份动静,但他没有任何反应地看向了罗格。
罗格脚步很轻,一步步靠近,停在克罗托面前,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滚落。
“雅兰……是不是很可怕?”
“是不是比我们以前经历过的所有战场都要可怕?”
“可怕到……让你觉得,连说出事实都是一种残忍?”
钢铁树木的断面,以及克罗托藏在身后的手,都让她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你砸断了它,是不是因为你心里,也像这棵树一样,要被什么东西压断了?”
克罗托轻轻开口:“不,并没有。”
他这话一说,罗格眼泪流的更凶了。
“克罗托……你和我说实话,好吗?”
她抬起手想要去触碰克罗托,却又停在半空,收了回去,莫名地生生掐断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抽噎着,不含指责,而是担心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我们……我们不是你的兵吗?不是你的兄弟吗?”
洛瑞躲在树后。
他感受到了罗格身上的,不同于铁汉柔情的柔情,这让他觉得奇怪……
“罗格,”
克罗托没有再试图戴上那副温和的面具了。
“看着我。”
罗格泪眼朦胧地抬头看向他。
克罗托缓缓抬起那只鲜血淋漓的右手。
皮肉翻卷的伤口、深可见骨的指节、不断滴落的鲜血……触目惊心。
罗格泪眼婆娑。
“疼吗?”
克罗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决:“当然疼。”
他想到了埃德加那撕开幻想、让他一度绝望的话。
“但这点疼,比起让你们现在就陷入绝望……看着你们被恐惧压垮……看着你们像羔羊一样白白送死……这点疼,算得了什么?”
他的话语没有激昂,没有煽动,只有坦诚。
罗格和洛瑞攥着拳,一言未发。
“雅兰很可怕,”
克罗托的嗓音依旧平稳。
“我们经历的战役,在那个叫做剥皮者的峡谷面前,一无是处!”
“雅兰是炼狱。”
“那里有恶魔祭祀的黑暗魔法……”
“有着最纯粹的湮灭……”
罗格和洛瑞的心同时沉了下去,恐惧、不甘攫住了心脏。
克罗托再度开口。
“但是!”
他的眼神里燃烧着火焰。
“就因为可怕……就因为可能十死无生,我们,就应该放弃吗?”
“就该像汤姆那样,因为绝望而选择逃跑,然后死在角落吗!”
他的目光像是一把无鞘利刃,扫过罗格和树后的洛瑞。
“不!我克罗托的兵,没有懦夫,没有逃兵。没有吓破胆的孬种!”
“是希望,而非谎言!”
克罗托继续说,带着坚不可摧的信念。
“它是在绝境中支撑我们活下去、战斗下去的唯一力量。渺茫、虚幻,但它存在,就在心里存在着。在我们每一次迈出的脚步里!”
他又看向罗格,血液翻滚,燃烧着仿若远古流淌下来的勇猛、刚毅。
“荣光必将垂首,家乡指日可待。这不是骗你们去送死。”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昂扬。
“这是告诉你们,我们战斗的目标,是要拼尽一切,夺得那万分之一的希望!”
“我,克罗托。”
“我会走在最前。”
“我的拳头、身体,每寸骨头、血肉,都是你们的第一道盾牌!”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以身殉道的决绝和悲壮。
“罗格,洛瑞,你们记住。只要我克罗托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们在我前面倒下。”
“这是我誓必践行的承诺!”
月光,圣洁的月光……
在他染血的金发和脸庞,镀上一层悲怆的神圣光辉。
罗格看着他,一时间有些恍神。
“眼泪收起来吧。”
“把悲伤留到胜利之后。现在,回营休息。养精蓄锐。”
洛瑞听到罗格怔怔地说:“……那你呢?”
“我……”
克罗托微微低头,看眼血肉模糊的右手。
“这点伤死不了,我需要清醒。”
说完,他不再看罗格和洛瑞,转身,迈着依旧沉稳的步伐,朝着营区的方向走去。
血在淌落,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轨迹。
他的背影在月色里显得孤寂决绝,却又带着一种顶天立地、足以扛起所有绝望与责任的坚韧。
罗格呆呆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泪水依旧挂在脸上,但悲伤和心疼消失了。被一簇火苗取代。
她用力擦掉脸上的泪水,咬紧嘴唇,跟上前去。
洛瑞也怔怔地望着克罗托的背影。
“他是认真的。”
克罗托没有再悲伤了。
他能肯定。
洛瑞摸了摸胸口,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悄然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