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瑞的心脏在胸膛里“咚咚”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把身体蜷缩进钢铁森林边缘一丛低矮灌木的阴影里。

透过枝叶缝隙，他盯着前方那片被清冷月光笼罩的空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出来。

晚饭后，克罗托那番关于“雅兰战役建功立业、荣归故里”的激昂演说，明明让整个营区都热血沸腾，士气高涨。

可他却感觉……

不对劲。

有一种异样感挥之不去。

他出生起就有一种能力，总能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身边人的情绪。

巴顿每次来找茬时身上那股嫉妒；

罗格小队长看向克罗托时，那种混杂崇拜，装着些深沉东西的温暖；

老费舍尔爷爷独自坐在角落时，那种沉寂、坚韧的悲伤……

这些无形的情绪波动，总在他心里自然而然地浮现。

而今天克罗托用充满力量的声音描绘雅兰战役后的“金币、土地、爵位”和“风风光光回家乡”的美好蓝图时……

洛瑞却清晰地感觉到了。

在那镇定自若、充满信心的外表之下，涌动着一股无力的悲伤。

为什么？

他为什么会这样？

不安和困惑驱使着他，趁着夜色，偷偷跟上了独自离开营区的克罗托。

然后，他看到了让灵魂都为之震颤的一幕。

克罗托站在一棵足有两人合抱粗的钢铁巨树前。

那并非真正的树木，而是帝国用特殊合金铸造的，专门用于士兵极限训练的钢铁森林，质地坚硬无比。

月光洒落，金属树干反射着幽冷的寒光。

他看到，克罗托微微低头，金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

月光勾出他挺拔却绷紧的背影。

下一秒，像是雄狮锁定猎物般，克罗托抬起了头。

洛瑞心脏骤然一缩！

他从未见过克罗托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双总是沉静的湖蓝眸子里，燃烧着狂暴。

伴随一声压抑低吼。克罗托的右拳，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狠狠地、结结实实地砸在金属树干上。

“砰——！！！”

树干表面，凹陷下去一个清晰的拳印。

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洛瑞捂住嘴，瞳孔因惊骇而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克罗托的拳头——

那覆盖着薄茧、指节分明的手背上，皮肤崩裂，鲜血蜿蜒如河，顺着指缝和手腕流淌、滴落在地面上，洇开一片刺目猩红。

但克罗托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陷入疯狂。

一拳、又一拳……

像是不知疲倦、悍不畏死的攻城机器。

带着无法遏制的狂暴，狠狠地、持续不断地轰击在同一个位置。

“砰！砰！砰！砰——！！！”

一声声敲打在洛瑞心弦上。

他眼睁睁看着克罗托那双血肉之拳，在坚逾精钢的树干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

鲜血早已染红拳面，甚至飞溅到树干和周围的尘土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红印记。

汗水、血水，沿着克罗托的下颌和脖颈，不断滚落。

在月光下，闪烁着凄厉而破碎的光。

洛瑞浑身都在颤抖。

他感觉到了克罗托身上爆发出的情绪洪流。

如囚笼中的猛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撕咬铁栏的疯狂。

那愤怒里，还掺杂着一抹不甘。

这是洛瑞在营区三年里，从未在克罗托身上感受过的。即便无数次面对巴顿的恶意挑衅和“金毛狗”的侮辱，克罗托也总是沉默以对，眼神冰冷、平静。

那这愤怒与哀伤……

一定源于雅兰……

那个被克罗托描绘成“光荣归乡”机会的战役。

洛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头纵然被汗水、血污浸染，也依旧璀璨夺目的金发上。

清冷月辉洒落其上，淌出一片神圣的光泽。

这光泽……

洛瑞的心猛地一跳！

一个尘封已久的、十几年前流传过的、关于一支古老皇裔的禁忌传闻——

光耀皇裔，百战不殆，浴血而生。

就在洛瑞心神剧震之际——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的脆响，刹那间撕裂寂静。

在洛瑞惊骇欲绝的目光里。那棵承受了克罗托无数次重击的钢铁巨树，竟从内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向一侧歪斜下去。

它被克罗托硬生生砸断了。

断裂的金属截面闪烁着寒光，如被生生撕裂的狰狞伤口。

克罗托剧烈喘息着，胸膛起伏，收回那只鲜血淋漓、皮开肉绽的拳头。

汗水浸透额发和军服，混合尘土和血污，狼狈不堪。

他身上那股狂暴气息随之消散，只留下疲惫和……平静。

克罗托微微侧过头，那双燃烧过火焰的湖蓝色眼眸，倏然穿透层层阴影，落在了洛瑞藏身的方向。

洛瑞浑身一僵，后背汗毛倏然竖起，被瞬间钉在原地。

“他发现我了……”

洛瑞以为他会因为自己偷偷跑出营区、甚至暗中窥视他而大发雷霆。

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然后逃开。

然而，克罗托只是大步走了过来，脚步有些沉重，带着宣泄后的疲惫。

汗水沿着他额角璀璨的金发滑落，在月光下熠熠如星，带着一种叫人心甘情愿为之臣服的、破碎的美。

克罗托走到洛瑞藏身的灌木丛前，扫视四周，确认除了洛瑞之外再无他人，尤其是没有巴顿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后。

那张带着血污的脸上，如春雪消融，缓缓绽开一个笑容，如同邻家兄长般可靠、亲切。

“洛瑞？”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温和。

“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不休息吗？”

洛瑞抱着右肩，身体紧贴着金属树干站了起来。

他怯怯地看着克罗托，眼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惧。

但克罗托身上令人安心的平和感，让他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小声嗫嚅道：“我……我睡不着……”

克罗托闻言，笑容更深几分，带着包容和理解。

他走到洛瑞身边，毫不在意地席地而坐，后背倚靠着金属树干，仰起头，望向那轮银月，月光洒落在他沾着血污和汗水的侧脸上，竟奇异地勾勒出一种宁静而坚毅的轮廓。

“睡不着很正常，”

克罗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帝国召开的战前会议结束以后，军区高层会派官员来营区例行慰问，走个过场。慰问结束后，会有一段难得的休整时间，每个参战士兵都可以进帝都放松一下。”

他侧过头看向身边依旧有些紧张的洛瑞，湖蓝色的眼里漾开一片温柔的涟漪。

“你呢洛瑞，打算趁着这段时间去哪里放松放松？听说帝都东区集市很热闹，有不少新奇玩意儿，或许能淘到点不错的小东西？”

洛瑞被那股清晰的温柔感染，心情平复下来，抱着膝盖在他身边坐下，眼神有点茫然地望向营区星星点点的灯火，声音带着失落。

“我想回家……可是……”

他默了小会，声音更低，带着一丝怯懦。

“帝国不会让我们离开帝都太远的，不然……会有很多人逃跑。就像……就像汤姆那样……”

“汤姆……”

克罗托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有瞬间的恍惚。

他记得汤姆……

那个来自他家乡小镇、脸上长着棕色雀斑的铁匠铺学徒。

汤姆，他无法忍受帝国营区残酷的训练，以及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阴影。

在第二年一场小型战役前的“放松”时间里，毅然决然地选择了逃跑。

然后他死了。

尸体被丢在演练场中心，被秃鹫啃噬。

是他收的尸。

克罗托看到了，洛瑞眼里和汤姆如出一辙的怯懦。

他的喉头无意识地滚动几下。

最终，只是用没有沾染血污的手，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拍了拍洛瑞单薄的肩膀。

他发觉自己居然越来越像维克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