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把埃德加的冷笑隔绝在外。
门轴摩擦的声响,像命运齿轮碾过心弦的哀鸣。
克罗托站在门外的阴影里,阳光照在营地飞扬的尘土上,却无法驱散他周身凝固的彻骨寒意。
“没有一位光系法师出现……”
这几个字反复碾压他的意识。
五千步兵,一百骑兵,十几个中级魔法师,去冲击一座被恶魔祭祀盘踞、拥有天险和坚固城防的王都?
“除非神兵天降。”
他几乎能听到第一纵列士兵在踏入峡谷时,发出皮肉骨被眨眼间抽离的惨叫,看到他们的血肉在魔法侵蚀下如蜡油般融化、流淌、汇入死亡之河……
克罗托险些跌落进那座名为“绝望”的深渊。
就在绝望即将吞噬一切感知的刹那,一股更加强烈、更加原始的力量,犹如沉寂万年的火山核心被点燃,滚烫的熔岩,从灵魂最深处喷薄而出。
像是一种篆刻在血液里、他生来就应有的反抗之心。
不!咆哮,在他脑中无声炸响。
他不能倒下、不能放弃。
破碎、干枯,化作灰的六叶花还在他贴身的衣袋里。
那是被烫在骨肉上的烙印,无时无刻提醒他失去的一切。
他答应过,要带他们回去……
他答应过,要让他们活下来!
罗格那双充满信任、依赖的琥珀色眼睛。
费舍尔爷爷佝偻却依旧努力挺直的脊梁。
第一纵列那些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在战场上与他并肩搏杀的面孔……
他们不能就这样化为脓水!
“绝对!不能!”
顽强如磐石的意志,瞬间压倒了所有的绝望和颓丧。并非鲁莽的冲动,而是被逼入绝境后,由守护念想和刻骨仇恨共同淬炼出的,坚硬的决心。
克罗托从未感到思维如此清晰。
所有纷乱的情绪——
惊愕、震动、愤怒、不甘,都被埋入意识的最底层,只留下最纯粹、最核心的目标:活下去!带他们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
维克多营长随后走出议事厅,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金发碧眼的高个青年,并未如他预想的失魂落魄、愤怒失控。静静地站在门口,背脊挺直如标枪,低着头,额前金色碎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质问咆哮,只有沉默,冰封情绪。
维克多心中微微一动。
他太熟悉这种气质了。
当一个人被逼到悬崖边缘退无可退时,反而会爆发出一种超越极限的、近乎非人的冷静。
那不是放弃,而是把思想、体魄凝练极致,准备进行最后一搏的征兆。
维克多顿感欣慰,他很乐意看到欣赏的才俊能拥有这种统领气质。同时也明白,为将者,不易慈——
虽然,这是每位将领抵达荣耀前的,必行之路。
于是,他走上前,手掌带着一丝安抚意味,轻轻落在克罗托紧绷的肩膀上。
“克罗托……”
维克多带着愧疚说道:“我知道,这很难。雅兰、灰烬城……比我们预想的更凶险。芙洛拉公主的诏令。我……”
“我会尽力,去魔法师军团……去王座前求见陛下,陈述利害,争取更多的兵力支援,或者更强的魔法师压阵。”
这是他作为营长,目前能想到的、或许能为这些士兵争取一线生机的办法,尽管他知道,希望极其渺茫。
然而,他话音才落,克罗托却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里没有维克多预想的感激、期盼,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冰海。声音出奇平静。
“不必了,营长。申请更多兵力没有任何意义”
维克多闻言愣住了,手掌僵在克罗托肩上。
他料想过克罗托的愤怒、绝望,甚至哀求,却唯独没料到,会是如此冰冷的拒绝和……近乎狂妄的笃定?
可他并不介意。
反而更加欣赏起了克罗托。
克罗托的目光越过维克多,投向远处尘土飞扬的演武场,投向那片属于第一纵列的简陋营帐。
“剥皮者峡谷,是炼狱。”
“您很清楚,除非有高级魔法师,不,是拥有绝对压倒性、能摧枯拉朽彻底终结黑暗祭祀的传奇级存在出手。否则……”
克罗托语气微滞,续道:“否则,就算把帝国最精锐的军团填进去,让尸体在峡谷里垒成一座腐烂发臭的血肉城墙,也没办法攻下剥皮者峡谷、夺得灰烬城。”
“恶魔祭祀的黑暗魔法一定会持续运转,吞噬更多生命,直到——”
“把整个峡谷,变成真正的修罗地狱。”
维克多呼吸凝滞。
一针见血的分析,冷静、精准而又残酷。这绝非区区一名步兵列长能拥有的战略眼光!
更让他心惊的,是克罗托话里的决绝和清醒。
阻止求援,不是因为自信、狂妄,亦或者胜券在握,而是因为看穿了灰烬城战役的本质——
求援无用。增兵,只是徒增伤亡。
维克多凝视着克罗托。
这个年轻人,他到底想到了什么?
难道……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牌?
维克多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头难掩璀璨光泽的金发上。
一个念头掠过脑海——
传说,有一支血脉,在绝境中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不对!
这念头刚浮现,就被一股寒意冻结。是禁忌……是奥卡利安皇室绝不容触碰的禁区。
维克多打了个寒颤,立刻掐灭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克罗托……”
“你……好自为之,第一纵列是你最亲近的同伴,他们,就交给你了。”
那眼神复杂、晦明,有担忧、无奈,也有一丝微弱期待。
然后他一言未发,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魔法师军团驻地的方向走去。
他也要去争取,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
克罗托回到营区时,夕阳余晖正把营帐染上一层温暖的金橘色。
从帝都方向倾斜射来的碎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训练结束,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擦拭武器,有的修补皮甲,有的低声交谈……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属军营的生机和静谧。
“列长回来了!”
“克洛托列长!”
士兵们看到他,纷纷停下手中活计,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眼神里混杂着好奇、敬畏、担忧。
显然,他被埃德加团长“请”去议事厅的消息,已经在营地里传开了。
“克罗托……”
罗格第一个从人群里钻了出来,琥珀双眼紧盯着克罗托的脸,试图从他平静的表情里捕捉到一丝一毫的信息。
“列长!营长找你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