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石木结构在营区里显得格外厚重,门口两名披甲卫兵像是两尊铁铸雕像立着,不苟言笑。
看到埃德加,他们挺胸肃立。
目光扫过克罗托时,却充满鄙夷——
一个步兵列长,有何资格踏入此地?
埃德加推门而入,锁子甲哗啦作响,带进一股强硬的风。
厅内光线昏暗,墙壁上的疆域地图沉默俯瞰着下方。
维克多背对门口,正俯身凝视着桌面,眉头紧锁如刀刻。
他闻声转身,声音低沉威严。
“埃德加团长?”
当他看到紧随埃德加身后,面色冷峻的克罗托时,两道浓眉瞬间拧紧,眼中闪过惊愕和愠怒,以及潜藏的一抹忧虑:“这是……?”
他的目光带着质问,钉在克罗托身上:议事重地,未经传召,步兵列长擅入,这是僭越!
埃德加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嗤笑,大喇喇走到长桌旁,随手把马鞭“啪”地扔在桌上。
他斜睨着克罗托:“维克多营长,别紧张。路上正好撞见你们这位前途无量的克罗托列长……哦,对了,还有他手下那群精兵,刚跟几个老兵油子闹了点不愉快的小矛盾。”
“我看气氛挺热烈,就顺口鼓励了一下咱们的克罗托列长,让他干脆在开拔雅兰之前,先把第三纵列那群碍眼的家伙清理干净,省得上了战场拖后腿。也正好,能在尊敬的芙洛拉公主殿下面前,证明一下他的成色够不够硬嘛!哈哈!”
闻言,维克多的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他清楚第一、三纵的矛盾,同时也了解埃德加的为人。
这分明是煽动内讧,其心可诛!
可他只是沉默着,眼角余光瞥向克罗托——
神态、作风一向平静,只在沙场上迅猛异常的青年。那张年轻的脸庞,覆上了一层霜,没有表情,也没有看他。
维克多看穿了克罗托的冷漠,但他无法解释,也无法劝慰,只能心中暗叹。
把第一纵列推上雅兰战场先锋的位置,是他亲自下的令。可他的背后,是奥卡罗斯帝国最尊贵的芙洛拉公主。
他无法改变,只能尽力周旋。
但埃德加此人,青年得志,仗着公主赐予的姓氏和特殊地位,行事狠戾乖张,完全不把步兵营的规矩放在眼里。
帝国军阶划分清晰,也涵盖许多:队、班、列、团、营、旅、师、军。
他的军职虽高于埃德加,可埃德加和他的骑兵团直属芙洛拉公主麾下,而非帝国军团,其实际地位,远非一个“团长”所能概括。
维克多无权,也无力真正约束他。
维克多只能压下怒火,语气严肃:“帝国铁律,军营之内,严禁私斗,更遑论自相残杀!若有违纪,自有军法处置,无需他人越俎代庖。克罗托列长……”他的目光随即转向克罗托,带着一丝警告。
只有神明清楚,他今天警告了克罗托多少次。
“约束好你的部下,备战雅兰才是当务之急!”
这番话,既是说给埃德加,也是说给克罗托听的。
维克多无法直接驳斥埃德加的恶毒提议,只能用军规来敲打,并再次强调“备战雅兰”——这场被芙洛拉公主看重的战役。
反观克罗托,他依然沉默。
维克多那番话里隐含的无奈和警告,他听懂了。但他更在意维克多最后那句“备战雅兰”。
他抬眼,目光越过埃德加,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铺在议事厅长桌桌面上的东西。
那是一幅用不同材质堆叠构建的立体沙盘。
山川、河流、森林、城池,栩栩如生。
沙盘中心,是一座被群山环绕,笼罩在灰黑色调里的城池模型——雅兰王都。
灰烬城。
而在灰烬城面前,有一条深邃、狭窄,两侧崖壁陡峭的峡谷。它横亘在通往王都的必经之路上,避无可避。峡谷入口处,用醒目的猩红颜料标注着几个小字——
剥皮者峡谷。
维克多注意到了他的眼神。
“先说正事。”不再理会埃德加,维克多大步走到沙盘前,伸出手指,重重戳在剥皮者峡谷的位置,吸引两人的目光。
“这里,就是雅兰王国给我们准备的第一道,也可能是最致命的一道‘盛宴’。”
他的手指沿着峡谷的走向移动。
“斥候传回情报——峡谷两侧的崖壁,极可能被恶魔祭祀布置了魔法陷阱。一旦大军进入峡谷腹地,那些祭祀大概率会启动法阵。”
“这些魔法的威力远超想象,能瞬间将活生生的人……剥皮去骨,化为脓水。如果士兵毫无防备地遭到袭击,会连哀嚎都发不出,只需要几分钟,不,一分钟不到!整个峡谷,就会变成血海。”
“这不是战场攻伐,而是毫无意义的、只为制造痛苦的纯粹虐杀,是为了享受将生命以最残忍、最亵渎的方式彻底抹除的过程!”
剥皮去骨,化为脓水。这绝非危言耸听。
克罗托征战三年,见过刀剑劈砍的惨烈,见过箭矢穿心的迅疾,见过魔法轰击的狂暴。
战争残暴,却都是为了抵达胜利。
残酷、有其目的。
然而,维克多描述的景象,却截然不同……
这种纯粹为了杀戮而杀戮的邪恶,把痛苦作为祭品,献祭给恶魔的手段,完全超出克罗托过往对战争和魔法的认知。
他忽然想到,身后的第一纵列士兵,那些朝夕相处的面孔,一旦遭到袭击……
“所以!”
维克多的手指猛地从峡谷移开,重重敲在沙盘上代表帝国骑兵团位置的银色小旗上。
这声响,遽然把克罗托的思绪拉回现实。他后颈汗毛倒竖,看见维克多目光灼灼地看向埃德加。
“部队要想安全通过剥皮者峡谷,必不可少你们骑兵团的银甲。”
“帝国特制的抗魔甲胄,是唯一能抵挡那种邪恶魔法侵蚀的屏障!”
维克多语气很重。
但埃德加只是抱着双臂,斜倚桌边,耸了耸肩,动作随意,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维克多营长,你想多了。”
“银甲?是有那么点抗魔效果,但数量有限,只能装备我的核心近卫队。而且……”
他拖长音调,眼神扫过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的维克多和克罗托。
“被那种魔法正面击中,就算穿着银甲,该死还是得死。顶多……死得慢点,痛苦点?或者……留个全尸?”
埃德加发出冷笑,语气几乎是笃定了事实一般。
“实话实说,想靠银甲庇护所有人通过峡谷?做梦。”
克罗托遽然心沉谷底,神情凝重。
抗魔银甲无法普及,甚至无法完全抵挡恶魔祭祀的攻击?
那岂不是意味着,第一纵队作为先锋部队,一旦踏入峡谷,就是踏入了必死之地?
维克多被埃德加这轻描淡写,又冷酷至极的回答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阴沉。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指着沙盘上峡谷两侧的高地。
“既然如此,你的骑兵团能否凭借高机动性,在步兵主力抵达峡谷入口前,先行一步攀上峡谷两侧高地?”
“我认为,只要你们能扫清可能潜伏在那里的恶魔祭祀,摧毁法阵核心,扫清障碍,就能极大可能减少帝国的损失!”
“扫清障碍?哈!”
埃德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维克多营长,你是在指挥我的骑兵团吗?”
他站直身体,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看向两人:
“峡谷两侧高地?呵,我直说吧……”
“那里地形复杂,林木丛生,根本不适合骑兵展开作战。”
“派小队上去?可如果万一上面根本没有祭祀埋伏呢?”
“万一他们只是虚张声势,或者早发觉斥候,把真正的陷阱藏在别处呢?”
“到时候骑兵从峡谷两侧高地下来,再重新集结,穿插迂回,需要多少时间?黄花菜都凉了。”
埃德加猛拍桌子,把两人从沉默的幻想里拉了出来,毫不留情地揭把血淋淋的真相摆在台面上:
“雅兰王国,不是泥捏的。”
“灰烬城,更不是什么不堪一击的土堡。”
“它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城墙坚固!”
“城内不仅有雅兰王室的卫队,更可能有恶魔祭祀豢养的怪物和邪教徒存在。”
“你认为,仅凭你们认为。靠这点人马,就能闲庭信步像是郊游一样轻松地拿下灰烬城吗?”
“不费伤亡,没有战损?”
“仅凭一个念头、一个观点,就足以让雅兰国王那个贱畜的头颅自己滚到帝都,像死猪一样消弭在芙洛拉公主的光辉之下吗?”
埃德加一连串的话,宛如刀子雨,剜着克罗托的心。
他可以勇猛、稳重。
但他清楚现实。所以感到痛楚。
埃德加还没停,他的手指,快速点过沙盘上的赤色小旗,讥讽道:“看清楚,维克多营长。这次进攻灰烬城的,不是帝国主力军团!只有我麾下的一百名狼獾骑兵,加上你的五千步兵。”
像是才想起来,又轻飘飘地补充:“哦,对了,可能还会有魔法师军团临时调拨过来的,十几个中级魔法师组成的小队。”
“嗯,就这么点家当。”
轰——!
克罗托脑海被“嗡”地一声炸开,眼前遽然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