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骑兵?
五千步兵?!
十几个中级魔法师?!!
这……
这就是进攻一座被恶魔祭祀盘踞王国都城的全部兵力?
他原以为……
芙洛拉公主再冷酷,维克多营长再无奈,至少也会派遣上万人的帝国精锐军团……至少会有强大的魔法师团压阵。
只有这样,先锋部队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然而,现实却如此残酷、荒谬。
如此……令人窒息!
五千步兵。其中还可能包括巴顿那种货色带领的第三纵列。
真正能打的,可能只有他手下这一百人。而他们要面对的,是能瞬间把人化为脓水的恶魔祭祀。
这哪里是去打仗?分明是去送死!
绝望混合着被彻底当作弃子的愤怒,缠绕住克罗托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抬头,看向维克多营长,眼里第一次没有克制地,迸射难以置信的质问。
维克多营长却沉默着避开了他的目光,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嘴唇紧抿,眼神充满无奈、沉重和愧疚——
他早就知道了,但他不能说,他只能执行命令。
“克罗托,”维克多声音低沉,试图在绝望里寻找一隙微光。
“情报显示,灰烬城内的恶魔祭祀数量不会太多,估计在十数左右。只要我们行动足够迅速,在峡谷内不给他们充分准备的时间,同时……”
“只要魔法师能第一时间拦截并抵消掉恶魔祭祀的第一波、也是最致命的魔法攻击,那么,我们就有机会趁着混乱,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峡谷,直扑灰烬城!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直捣黄龙!”
直捣黄龙?
多么美好的四个字,但克罗托心中只有一片冰冷。
维克多描绘的“机会”,听起来更像是绝望下的赌博。
可……他不能放弃。
必须抓住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生机……
他逼迫自己冷静,大脑在飞速运转。
军营里那些曾经关于魔法对抗的、基础的教导,在脑海闪过。
“营长。”
克罗托深深吸气,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步兵魔法防御篇里有提到过,面对敌方魔法师的集中轰击,除了依靠掩体和抗魔装备,最有效、直接的应对方式,是第一时间判断其魔法属性,并躲藏在具有克制效果的对应属性魔法防护之下。”
“如果我们能提前探知,或者哪怕是在遭遇袭击的瞬间,判断出那些恶魔祭祀使用的魔法陷阱具体属于何种属性——”
“比如是腐蚀性的酸液?还是火焰?或是……其他?”
“那么,我们的魔法师小队是否就能更有针对性地施展对应的防护或反制魔法?”
“甚至……我们的士兵,在无法得到魔法庇护的情况下,是否也能凭借经验,寻找地形、利用有限资源,进行一定程度的规避?”
他紧紧盯着维克多,带着寻求确认的迫切,像落水者紧紧抓住哪怕可能是树枝的“枯草”。
“如果能搞清楚他们的魔法属性,我们就能及时做出反应,最大限度地减少伤亡!”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为第一纵列士兵争取一线生机的思路。
克罗托从未如此渴求一种方法。
一种哪怕能多救下一个人的方法。
然而他话音刚落——
“噗嗤——”
毫不掩饰的、充满讥讽的嗤笑从埃德加口中发出。
维克多营长脸上的肌肉也忽然一僵,看向克罗托的眼神里充满无奈,甚至……怜悯。
克罗托的心再度沉了下去,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眼神中的异样。
难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维克多很快解答他的困惑。
“克罗托。”
“你所说的……是常规战场魔法对抗的基础理论。适用于元素魔法——火、水、土、风、木、乃至金属性等魔法之间的相生相克。”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沙盘上那猩红色的“剥皮者峡谷”,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但恶魔祭祀……他们所使用的,并非源自自然元素的魔法。那是……黑暗魔法。”
“黑暗魔法?”
克罗托眉头紧锁,这个名词他隐约听过,但军营的教导中语焉不详,似乎是被刻意回避的禁忌领域。
维克多深吸一口气。
“是的,黑暗魔法。”
他继续解答,但仿佛说出这个词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神情萎靡许多。
“它并非操控自然之力,而是直接汲取深渊污秽、生灵的痛苦、绝望、以及……对生命本身的亵渎和憎恨,作为力量根源。”
“它诡异、扭曲、充满纯粹的恶意与破坏欲……剥皮去骨,化肉为脓,只是其恐怖威能的一种体现。”
目光重新回到克罗托身上,见证这位被他看重的青年脸上,头回流露出一丝颓丧的神情。
维克多不忍、但语气还是带着残酷的坦诚。
“这种魔法……没有常规的元素属性可言。它不遵循金木水火土的相生相克理论。它的力量本质是‘湮灭’和‘腐化’,对常规的元素魔法具有极强的侵蚀性和破坏力。普通的防护魔法,在它面前,就像是纸糊一般脆弱……”
克罗托的脸色极其难看。
他提出的唯一生路,竟然从一开始……就是死胡同?
“那……难道就没有任何办法克制它吗?”
果然还是有着少年人的慈悲……维克多沉默片刻,艰难开口。
“有。传说中,只有一种力量能真正克制、甚至净化这种源自深渊的污秽……”
希望如火星,一瞬便在克罗托眼底闪耀、燃烧。
“呵……”
可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埃德加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地接过了话头。他眼里,一丝极隐晦的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那就是,最圣洁的光系魔法。”
光系魔法?克罗托怔住,这个名词他同样陌生,但听起来,似乎和黑暗魔法截然相反。
维克多没有说话。
而埃德加,他的嘴角,却突然勾起一抹讽刺,盯着克罗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纯净、炽烈、代表着生命与秩序本源的光明之力,是黑暗、污秽的唯一克星。”
克罗托闻言,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光系魔法师?
然而,埃德加接下来的话,却瞬间剥开虚假的希望,彻底把他打入绝望的深渊:
“但是……”
“该说不说,很遗憾。据我所知,在帝国目前可调动的所有魔法力量中……”
诶德加顿了顿,看向别处,手指摩挲鼻尖。
“还没有一位光系魔法师出现。”
还没有一位光系魔法师出现……
这几个字,像是最沉重、黑暗的枷锁,轰然套在了克罗托的脖颈上——
他的呼吸被瞬间扼住,眼前的世界仿佛失去色彩,只剩下灰烬城那灰黑色的阴影……
以及七日后剥皮者峡谷可能流淌着血肉脓水的猩红!
就算能获得胜利苟活下来,可那时,他难道要从血水里翻找出同伴的血肉吗?!
他看向维克多,试图找出一隙希望。
维克多却别开视线,低下头,算是默认埃德加的话。
议事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这时显得格外刺耳。
埃德加脸上的笑越发清晰。
“狼獾”徽章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像是芙洛拉漠然无情的诏令。
她端坐高台,手一挥,成千上万的士卒都要哭喊着、哀嚎着,用血肉之躯去填沙场。
克罗托站在原地,身体僵硬,但他仍在思考。
峡谷陷阱无法依靠银甲完全抵挡,骑兵团拒绝提前清剿,唯一的克制力量光系法师,帝国内根本不存在……
而他们,五千步兵,要去冲击一座恶魔盘踞的王国都城。
这不是九死一生。
这是十死。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