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忐忑。
“是不是……雅兰那边……”
克罗托停下脚步,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此时都写满紧张和期待的脸庞。
费舍尔爷爷正坐在不远处的木墩上,手里摩挲着一块磨刀石,浑浊的眼睛也望了过来。
老铁匠乔恩刚才还在“叮叮当当”地捶打一块烧红的铁条,火星四溅,现在,锤击声也停了下来,只剩铁块冷却时的“滋滋”声。
克罗托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极其自然,如穿云破瘴的阳光,温暖、和煦,带着一抹足以安抚人心的力量,瞬间驱散了士兵们脸上的阴霾。
“没什么大事。”
克罗托嗓音轻松、自信而笃定,带着一点适时的轻蔑。
“埃德加?谁管他。维克多营长找我,只是确认雅兰王国的情况。说实话,灰烬城?听着唬人,其实不过是个纸老虎。雅兰王昏聩无能,只会装神弄鬼,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
他走到那个年轻士兵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打起精神来,基斯。这次战役,是你们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想想看,攻破灰烬城,斩下雅兰王的头颅!帝国会赐予你们怎样的荣耀?”
“金币?土地?姓氏?甚至……爵位。”
“到时候,你们每个人,都能带着沉甸甸的战功回家。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只有你们!是满载荣光的帝国功臣。”
他的话里行间,带有极具煽动性的激昂。
士兵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些话瞬间点燃他们心中对未来、对改变命运的憧憬和渴望。
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的低语和充满干劲的眼神。
“对啊!跟着列长!杀进灰烬城!”
“拿战功!回家乡!”
“还有呢!让巴顿那帮混球看看我们的厉害!”
群情激昂。
克罗托的笑容温暖、坚定,仿佛真的看到了胜利曙光。
只有一直紧盯他的罗格注意到——
他垂在身侧,被军服袖口遮掩的右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幅度很小,频率却快得惊人。
那是他说谎时,无论如何掩饰都无法消除的身体反应。
……
夜像是浓稠的墨汁,浸透营地白日里的最后一丝的喧嚣。
篝火在远处跳跃,发出噼啪的轻响,橘红火苗映着巡逻士兵模糊的身影。
白天被克罗托那番话点燃的兴奋和憧憬,已随疲惫沉入梦乡,营地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夜风掠过帐篷的呜咽。
金发青年从一顶散发草药和老人气息的单间小帐篷里轻轻退了出来。
帐篷里住着费舍尔爷爷。
刚才,他给老人送去伤药和一小块珍贵的肉干,又陪他说了会儿话,安抚老人对即将到来的战役的忧虑。
费舍尔爷爷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嘴唇蠕动着,却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叹息。
“孩子……小心。一定要活着回来……”
老人又颤巍着从贴身的破旧布包里摸索出一样东西,塞进克罗托手里——是一片早已干枯碎裂、边缘焦黑的六叶花瓣。
“……”
他站在营地深吸一口冷夜空气,试图抑制胸腔里的酸楚。
刚转身,就撞进一双在黑暗里依旧明亮的琥珀色眼眸。
罗格不知在帐篷外的阴影里站了多久,瘦小身影几乎融入了夜色,只有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没有活泼灵动,没有轻松笑容,只有一片满溢而出的担忧和……悲伤。
克罗托脚步顿住,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揉乱那头亚麻色短发,用轻松的语气调侃。
“哟,罗格,这么晚了还不睡?难怪个子总不见长……”
然而,他的手刚抬到一半,就僵在了半空。
罗格没有像往常那样跳起来反驳,或者扮个鬼脸。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
一缕烛火掠过,点亮了琥珀里闪烁的水光。
罗格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那张总是带着点狡黠笑意的脸上,布满阴霾和无声质问,仿佛在苛责他的自私。
克罗托脸上的那点强撑出来的轻松瞬间消失。
所有伪装所有谎言,在罗格的注视下消弭无迹。
他懂了。
罗格……她猜到了。
猜到他白天那番慷慨激昂的许诺,不过是包裹蜜糖的烈性毒药。
此战,不同于对阵拼杀,躲过箭矢和刀枪剑戟,就能有生的希望。
他们要面对北地声名狼藉的恶魔祭祀,以及他从未见过、没有应对方法的黑暗魔法。
十死无生……
夜风穿过营帐间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篝火在罗格眼里跳跃,映出那无法掩饰的痛楚。
克罗托抬在半空的手缓缓垂落。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金发拂动。
任由气氛僵硬成为一种近乎悲怆的平静。
那是无需言语、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罗格也没有说话。
她从来都是这样。
但泪水无法遏制地决堤,不断滚落,划过脸颊,留下两道微亮的水痕。
“你——”
戛然而止。
她抬手,像是同样做出决定似的,用袖子胡乱地擦掉泪水,然后猛地转身,肩膀在黑暗中剧烈抖动。
随即,罗格头也不回地、踉跄着冲进旁边帐篷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克罗托一动不动。
灰尘砂砾打着旋儿掠过他的脸颊。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无意识地、隔着军服面料,拂过置于心室的六叶花残骸。
冷风灌入肺腑,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目光投向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雅兰王国的方向。
剥皮者峡谷的猩红标记,如恶魔眼瞳,在脑海中无声地睁开。
没有退路。
没有援军。
没有光。
只有他,和身后这一百条他承诺要带回去的生命。
他转身离开,向营区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