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顿和第三纵列的士兵脸色“唰”地惨白,惊恐万状地看着埃德加,又看向仿佛随时会化身修罗的克罗托。
巴顿隐约看到。
死神,正向他、以及他身后亲信……举起镰刀。
第一纵列这边。
那些不堪回首、被当作活靶殴打、被羞辱的日夜……
那些绝望,正深切、清晰,带着不可节制的仇怨,浮现在每个人的心头。
仇恨险些压倒理智!
此刻。
百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克罗托,等待他的回应,哪怕是一个眼神——
都能作为血洗的信号!
克罗托身体绷紧。
仇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盯着、死死盯着,埃德加那张让他作呕的笑脸。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疯狂咆哮——
杀了他!
不顾一切,杀了他!
但下一秒,芙洛拉的脸、即将到来的雅兰战役、以及身后,罗格忧虑的琥珀双眼、费舍尔爷爷衰老佝偻的身影……
冰冷,像喘急水流浇灌在燃烧的怒火上,凝固成一个念头——
节制、冷静。
就算屈辱、狼狈……也要活下去,带更多人活着回家。
克罗托长吁一口气,眼底深处的杀意,变成比冰更冷、比钢更硬的意志。
不同于克罗托。
巴顿,他惊恐地扫过那些杀气腾腾的狼头骑兵,扫过埃德加的紫金“狼獾”徽章。终于回过神来——
雅兰王国……炮灰、先锋、第一纵列,以及,克罗托一反常态的强硬爆发……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看向克罗托的眼神里,愤怒骤时消弭。
取而代之的,是恐惧,是后知后觉的惊恐。
第一纵列是被派去送死的。
克罗托这个金毛狗肯定是被压力逼疯了!
他肯定会杀了他的!
可出人意料的是,克罗托松开了手。
“我不杀你。”
巴顿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尘土里,捂着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腕,脸色灰败,惊魂未定。
埃德加勒动缰绳,眼中闪过明显的失望和更深的讥诮。一场精心策划的杀戮盛宴半路熄火了。
克罗托没有看巴顿,甚至没有再看埃德加一眼,转身,目光扫过身后眼神复杂的第一纵列士兵,声音冷硬。
“回营!备战!”简单四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顿时,百名士兵迅速、沉默地后退,聚集在克罗托身后。
怒火并未平息,但多了服从。
罗格平息了心里的愤怒后,担忧地看了一眼克罗托紧绷的侧脸,也转身跟上。
“列长!”
埃德加突然拔高声调,带着戏谑,驱马挡在克罗托等人离去的方向,正好拦住了克罗托的脚步。
“这么急着走?”
克罗托避开战马喷薄的鼻息,语气冷淡:“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埃德加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公主殿下对你的期待,可不止是窝里横的这点本事……”
“既然是做先锋的刀,那总得知道,这把刀该往哪儿捅,该砍多深,砍几刀,对吗?”
克罗托抬头,迎上他带有侮辱性审视的眼神,没有说话,眸深处,却有风暴在酝酿。
埃德加皮笑肉不笑:“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那就走吧。维克多营长就在议事厅。正好我要和他商量七天后进攻灰烬城的战术细节。”
“给你个机会过来旁听,好歹死到临头,也让你和你手下这帮人,做个明白鬼。”
“别辜负公主殿下的一番苦心。”
羞辱,如实质的尖刺,深深扎在克罗托心底,但这一次,那些侮辱话语里,有着他现今最需要的东西——
关于雅兰的情报。
战场的信息!
手指无声地握紧,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
他承认。
他现在恨不得把埃德加拖下马,就地砸断他的每根骨头,吞食他的每寸血肉。
然而,罗格焦虑、关切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背上。
士兵队列的最后,他瞥见了费舍尔爷爷苍老、佝偻的身影。
这位年逾六旬的老人,在搀扶下勉强站立。风吹动他花白稀疏的头发,像一株随时可能折断枯萎的芦苇。
三年前的噩梦开端,把他和老费舍尔这些手无寸铁、年岁已高的镇民一同卷进帝国的征伐野望。
如果他没有靠着意志熬过最初的折磨,崭露头角,晋升列长,暗中周旋,弄来药品和额外的口粮分给这些同乡……费舍尔爷爷,还有其他,跟他命运相连的小镇居民,恐早已埋骨他乡。
“多一个人活下来,就多一个家庭圆满。多一分情报,就多一丝生存的希望!”
他的思绪不断碰撞、交锋、湮灭,直至被塑就成坚韧不屈的顽石。
目光扫过巴顿,第三纵列士兵。这些人的死活,已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然后。所有仇恨,都被推进幽潭,平静得没有波澜。他只说了两个字。
“带路。”
这两个字,让埃德加感到诧异。他还以为会看到愤怒,或者卑躬屈膝呢?
不过他却倏忽笑了,拨转马头。
“呵,识相。”
趁这空隙,巴顿狼狈爬起,恨恨地看了眼克罗托离去的背影,又忌惮地瞥向埃德加和他身边的骑兵,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带着同样狼狈、惊恐的第三纵列人马,巴顿灰溜溜地退回了自己的营区。
刚才那种被死亡锁定的恐惧,让他暂时熄了找茬的念头。
一旁。
看着克罗托一言不发跟在埃德加马后的背影,罗格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心疼。
她懂他的煎熬。
因为他承诺过。
“罗格。”克罗托没有回头,声音低沉传来。
“在!”
“照看好费舍尔爷爷,还有其他人。”
罗格用力点头,用力到咬破嘴唇都没察觉,鲜血的咸腥,混着担忧在心间翻涌。
“……明白!你……小心。”
克罗托没再回应,他不知道如何回应。
阳光,刺目的阳光。
奥卡罗斯帝都内,那座尖塔宫殿倾落的阳光,把他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
他跟在埃德加战马投下的阴影后,一步步走向议事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