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洛拉的手指在金属臂铠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指尖萦绕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冰晶般的微光。
“遵命!”
“……遵命!”
行礼后,克罗托拖着双腿像逃离瘟疫似地转身下梯。
如影随形的压迫、心脏深处的尖刺。
直到他踉跄着走出军官宿舍区,重新被营地的喧嚣、汗臭和尘土气息包围,才退潮般缓缓减弱。
他后背的皮甲内侧,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
一片冰凉。
……
第一纵列的训练刚散,尘土尚未落定。
营区边缘,罗格第一时间发现了归来的克罗托。
她飞奔着迎了上来,琥珀眸子亮得惊人,先是紧张地上下扫视他全身,确认没有新的伤口后,肩膀才微微放松。
随即,又被满满的好奇占据。
“怎么样?营长找你什么事?”
“是不是……巴顿那个混球又告黑状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点愠怒,下意识地捏紧拳头。
这三年的朝夕相处,克罗托早已成为她心中无可替代的支柱,看着他一次次在绝境中挺立,那股混合着崇拜、依赖,以及更深沉、更隐秘的火焰在她心底越烧越旺。
脱离青涩后,她能感受到,克罗托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兄长般的庇护。
这让她既感到温暖,又酸涩。
她可以为他缝补破损的护甲,可以在深夜听他讲述过往。
却始终不敢触碰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界限……
她只能默然关心,以同伴身份。
克罗托靠在一排训练木桩上,深深呼吸着营地粗粝却熟悉的空气,试图压下胸腔里残留的翻腾。
看着罗格写满担忧的眸子,心头掠过一丝暖意。
“不是巴顿。”
想到将启的雅兰战役,他敛神,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划过依旧滚烫的额角。
“是……芙洛拉公主。”
他尽可能用平稳的语调,将刚才的遭遇和芙洛拉的命令复述了一遍。
从猝不及防的刺杀,到诡异压抑的觐见、从莫名其妙的“看重”,到被点名。
以及整支纵列被扔上雅兰战场的命运……
“雅兰王国?还紧挨着黑水山脉?!!”罗格倒吸一口冷气。
瞬间,脸上血色尽褪。
她立刻就明白了其中凶险。
“他们……他们这是要把我们当炮灰!难道是因为芙洛拉公主莫名其妙地看中了你?就因为你这头……”
她口不择言,激动得差点脱口而出,及时咬住嘴唇,琥珀色的眼睛里喷涌着愤怒的火苗和担忧。
“那个黑衣魔法师……也是她的人?”
“噤声!”
克罗托猛地打断她,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靠近,才压低声音,湖蓝色的眼底凝结着寒冰。
“事已至此。是炮灰也得往前冲。维克多带主力,总比把我们第一纵列孤零零扔出去要强……”
“只有活着从地狱爬回来,才有资格谈。”
话音未落——
“克罗托!给老子滚出来受死!”
一声破锣炸响的咆哮,掀翻了营地的喧嚣,裹着浓重酒气和汗臭,直冲他们所在的位置。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只见,第三纵列的老兵,组成了一堵散发着戾气的肉墙,簇拥着他们的头儿——
巴顿。
人如其名,壮硕得像一头人立而起的棕熊,乱糟糟的棕色络腮胡下,是一张阔脸,眼睛里燃烧着幸灾乐祸和怒火。
很显然,他刚从某个渠道得知了克罗托被“提拔”的消息。
巴顿大踏步逼近,沉重的脚步震得地面微颤,蒲扇般的大手几乎要戳到克罗托脸上。
“哈!好你个金毛杂种!攀上公主的高枝儿了?要去雅兰那个鬼地方立头功了?威风!真他娘的威风啊!”
他身后,兵痞们爆发出刺耳的哄笑,满是嘲讽——
“巴顿列长,借过。”
克罗托并不想理会他,语气冰冷,眸子沉静。
“借过?呸!”巴顿狠狠一口浓痰啐在克罗托脚边。
“老子听说,你手下的几个小崽子,昨天在取水口,又他娘的抢了我们纵列的水车?还把人推进臭水沟里?以为老子聋了?瞎了?还以为你抱上公主的大腿,就能骑在老子头上拉屎了?!”
克罗托身后的第一纵列士兵闻言立刻炸开了锅,纷纷怒斥:
“放屁!明明是你们三纵的人先堵路找茬!”
“是你们的人先动手推人!”
“恶人先告状!你们三纵,仗着巴顿横行霸道惯了是吧?”
罗格早已怒火中烧,一步跨到巴顿面前,虽然身高只及对方胸口,气势却丝毫不弱。
她指着巴顿身后一个眼神闪烁、畏畏缩缩的士兵。
“你给我滚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昨天,是谁先故意撞翻我们的水桶?是谁,先动手推人?是不是巴顿列长指使你们,专盯着我们第一纵列找麻烦?!”
她清脆、含怒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去,带着气势汹汹的质问。
那个士兵瞬时脸白如纸,怯怯看向巴顿。
巴顿愣了愣,被当众戳穿,竟也不解释、不反驳。
“小杂种……你这个只知道跟在克罗托身边的矮冬瓜!你这是找死!”
恼羞成怒,暴吼一声,铁拳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毫无征兆地就朝着罗格那张清秀的小脸狠狠砸去!
下手狠毒,毫不留情!
眼看那砂锅大的拳头就要砸在罗格瘦小的身躯上——
一只覆盖着汗水和泥污、却闪电般,在半空中截胡了巴顿的手腕。
是克罗托!
他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不知何时,已如一座山般挡在罗格身前。
一如寻常。
但这次不同。
他的五指,钢钩般深深陷进巴顿手腕的皮肉里,捏得巴顿那张怒脸,扭曲变形,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巴顿列长。”
克罗托面无表情,声音像是一道罡风,冰冷刺骨,蕴含刚承受帝国公主威压后的所有怒火与杀意。
“我很早就和你说过……动我的人,就是动我。”
“你想教训谁?我?”
巴顿手腕剧痛钻心,感觉骨头都要被生生捏碎。
他拼命挣扎,却发现克罗托的手,纹丝不动!
他额头上青筋暴跳,惊怒交加地瞪着克罗托那双冰冷的眼睛——
那里没有熟悉的愤怒或者争辩了。
只有一种反常、纯粹、冰冷、仿佛在看一具尸体般的漠然与……杀意。
整个营区蓦地陷入死寂。
所有第一和第三纵列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
阳光斜斜地照射过来。
在克罗托死死钳住的巴顿手腕上,清晰映出几道深红发紫的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