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木台上,空气仿佛凝固,皮革、铁锈混杂的气息里,混入了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冷冽雪松香。
克罗托单膝触地,头颅低垂,视线落在芙洛拉公主脚边,那双纤尘不染、却在边缘沾染了营地尘土的银丝长靴尖。
军规如山。
在帝国公主面前,卑微、恭敬是唯一的姿态。
“第二十一步兵营第一纵列列长,克罗托,参见公主殿下。”声音平直,被剥去了情绪。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煎熬。
沉默蔓延,只有远处的营帐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这更衬得出这片死寂。
“……公主殿下,他没有姓氏。”维克托一贯的粗嗓门,而今轻得像是片羽毛。
芙洛拉没有理会他。
“抬起头来,列长。”声音清澈剔透,却毫无温度,似是冰棱坠在瓷盘上。
克罗托依言抬头,视线无可避免地再次撞入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
如此近的距离,他第一次清晰地看清,那并非寻常的紫色,而是被永封冰层下的深邃流光,剔透、冰冷,象征一种极致压抑、自控。
目光交汇的刹那,心脏骤缩。
一股强烈到窒息的悸动席卷全身。血脉深处,似有千万根无形的弦被同时拨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眩晕冲击大脑,视野边缘泛起红晕。
这是……仇恨!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将这股撕心裂肺的异样感,归咎于对奥卡罗斯帝国的刻骨憎恨——
是他们摧毁了他的小镇、是他们,夺走了玛尔塔妈妈……那朵珍贵的六叶花!
他湖蓝色的眼底覆盖上一层寒霜。
“维克多营长多次提及你的才能……”
芙洛拉的语调没有丝毫波澜,和宣读一份报告别无二异。
“体魄、意志,皆远超寻常士卒。刚才的……小试,倒也印证了几分。”
她嘴里轻描淡写的“小试”二字,扎在克罗托的神经。
呵,指的是那个差点杀了他的黑衣刺客?
眼角余光下意识扫向四周角落,阳光下,生来、注定就存在的阴影里,仿佛有呼吸攒动——
他知道,是芙洛拉的魔法护卫。
那群毒蛇……克罗托小心维持表面的死水微澜。
“勤加操练,不敢懈怠,一切皆为奥卡罗斯帝国的荣光。公主殿下如有差遣,克罗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只求一个答案,然后逃离。
“放肆!”
维克多营长踏前上前,带来强烈的压迫感,洪钟般的声音刻意拔高,瞬间盖过克罗托话语末尾的试探。
“公主殿下面前,岂容你妄自揣测?无论殿下吩咐什么,你都只需要捡起诏令,然后!遵从!”
维克托黝黑刚毅的脸上肌肉紧绷,眼神却飞快地向克罗托投去一个极力掩饰的警示。
克罗托在他眼里看到了四字忠告——闭嘴,服从!
芙洛拉似乎并未因克罗托的试探而动怒。
那张完美绝伦的脸上没施舍半点波澜。
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克罗托的脸上,尤其是那双湖蓝色的眼眸——
那里面翻涌着隐忍。
那里面情绪复杂。
那里面,埋藏诸多。
却在她的注视下,泛起血丝。
这种强烈的、失控的生理反应……
“有趣。”
从三年前演武场上第一次瞥见那抹在尘埃中依旧刺目的金发,到每一次目光偶然的交汇,甚至在寝宫深处沉思时。
悸动,总会毫无征兆地搅动心湖。
绝非好奇,更像是一种共鸣,一种让她……失控的魅力。
这个出身低微的士兵身上,一定藏着秘密。
是卡珊德拉预言里指向她的阴影?
还是别的,足以让她失控的、关乎帝国的密谋?
为此,芙洛拉思忖过,考量过,抉择过……最终,选择将他置于更近、更危险的位置,置于她的视线之下,置于血与火的熔炉之中,才能看得更清,才能彻底掌控,或者摧毁……
“维克多营长不必苛责。”
她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初。
“列长锐气可用。奥卡罗斯帝国正值用人之际。”
紫罗兰眸子转向克罗托:
“黑水山脉以南,有一座王国,名为雅兰。”
“雅兰私通北地流窜的恶魔祭祀,暗中蓄积污秽之力,意图祸乱帝国边疆。”
“其罪可诛。”
雅兰?克罗托心头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个名字,地图上,位于西大陆南北咽喉的小国,矿藏丰富,更毗邻近些年传说里的险恶之地——
黑水山脉。
那个被恶魔裂隙笼罩的冰封永寂之地。
“维克多营长将亲率第二十一营主力,协同帝国第十三骑兵团先锋一部,七日后兵发雅兰王都。灰烬城。”
芙洛拉语调平淡无波。
“此役,既为帝国剪除叛逆羽翼,亦为帝国未来挥师北上,荡平魔患,廓清道路。”
她方才说罢,维克多便适时上前,右拳重重捶在左胸甲胄上。
“幸得公主殿下信任,吾等必肝脑涂地,不负所托!”
芙洛拉清冷颔首,又道:“而你,克罗托列长……抬起头来。”
克罗托依言抬头,与其相视。
芙洛拉的目光不容抗拒地锁在他身上,断绝了他任何思考或推诿的余地。
“本宫特许你,率第二十一步兵营第一纵列随行此战,战事所有,皆归维克多营长节制……”
她清晰捕捉到他瞳孔里压抑的暗流,唇角微扬。
“望你珍视此拔擢之机,以血证忠诚,为大军先锋,摧城拔寨,立下不世之功。”
赌上步兵营上千之数的士卒,以及目前如日中天的,二十一营精英士卒……
只为一件事——
她要亲眼看着。
克罗托在真正的血火地狱里,是会被彻底熔毁……还是会显露出足以让她警惕的……真容?
拔擢、先锋、摧城拔寨……分明是炮灰!
克罗托无声咆哮,愤怒,混合着血脉深处、让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悸动,在胸腔翻滚、冲撞。
喉咙干涩、发紧。
每次呼吸,都牵扯着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的剧痛。
离开……
必须立刻离开。
他猛地低头,用动作掩盖脸上可能泄露、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
嘶哑着,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谢殿下信任!克罗托,及第一纵列全体,定赴汤蹈火……誓斩叛逆!背负奥卡罗斯帝国第二十一步兵营第一纵列的荣耀,绝不负……帝国重托!”
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和颤抖。
“很好。”
“退下吧,克罗托。维克多营长,作战方略,稍后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