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闷哼传出。
袭击者一身紧身夜行黑衣,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鹰眼,此刻闪过一丝惊讶。
没料到克罗托的反应如此迅捷精准。
但一击落空,还被反制,黑衣人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再次贴了上来。
他的动作倏来忽往、快如鬼魅,拳脚电车风驰、刁钻狠辣,带着毫不掩饰的清晰杀意,招招直取咽喉、心口、太阳穴。
这绝非军营里的比试,也不是士兵间的斗殴,这是取人性命的刺杀。
克罗托眸光一凝,第一时间怀疑是巴顿所为,但他一言未发,心沉如铁,但眼中湖蓝色却骤然爆发出惊人的锐利。
他低吼一声,同样,不退反进。
三年地狱苦练,顷刻爆发!
格挡稳固如磐石、反扑凶猛如怒熊。
身体每次的拧转发力,都带起沉闷的声响。
皮甲下,肌肉贲张,爆发出恐怖韧性,以纯粹力量硬碰硬地接下了对方每一次的重击。
“砰!砰!砰!砰!”
拳脚相交,营舍前的空地上接连炸开闷响!
扬砂走石,枯叶纷飞。
黑衣人身法诡异,出手狠辣,显然是精于此道的顶尖刺客。
但克罗托凭借野兽般的战斗本能、千锤百炼的体魄,和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直觉,硬生生和对方打得难解难分。
他感觉身体里的血液在沸腾。
每次攻击都变得更加顺畅、每次闪避都带着本能的预判。
黑衣人眼中的惊讶越来越浓,久攻不下让他失去耐心。眼中杀机暴涨,右手闪电般探入后腰——
“锵!”
一声轻鸣,宛若毒蛇吐信。
闪烁着寒光、仅有尺余长的黑色短刃,被他反握在手,划破空气,直刺克罗托毫无防备的肋下。
角度之刁钻,时机之狠辣,显然是要一击毙命!
利刃出鞘刹那,克罗托甚至能感到刀锋的锋锐绝非寻常。
来不及多想。
克罗托瞳孔骤缩,强行拧腰侧身,准备用左臂外侧,最坚硬的臂骨,去硬抗这致命一击。
同时右拳蓄力,如出膛炮弹,带着一股决绝,直轰对方毫无防护的太阳穴。
以伤换命!
是他身上疤痕的来源、他的勋章。也是他一贯的战斗方式。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瞬间——
“够了!”
一个冰冷威严、不带情感波动的声音,像是寒冰,在两人头顶骤然炸响。
声音不高,却蕴含难以抗拒的穿透力,和令人灵魂冻结的压迫感,瞬间凝固了空气。
那柄刺出的、带着致命寒光的黑刃,竟硬生生地僵在了离克罗托肋下不足一寸的空中。
黑衣人身体骤然顿住,眼里狠厉被一丝畏惧取代。
他默不作声,手腕一翻,短刃消失不见,迅速后退一步。
如被主人呵斥的猎犬般,垂手肃立,头颅低垂,几乎要陷进地里。
克罗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止震得心神剧颤,右拳停在半空。
强行收力,让他的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但他感受到什么,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维克多营长高大魁梧的身影,肃立在营舍二楼的简陋木栏后。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复杂地扫过克罗托,带着警告。
让克罗托全身血液遽然凝固,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是他身边的那个人。
那头在夕阳下流淌着熔金般光泽的暗金色长发。
帝国至高无上的存在。
奥卡罗斯唯一的公主——
“芙洛拉·奥卡利安!”
克罗托的声音被抑进胸膛,和狂跳的心脏一齐,喧闹着他的不平静。
芙洛拉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暗银轻甲,在斜阳下反射拒人千里的光泽。
没有佩戴头盔,暗金长发被随意束在脑后,几缕发丝被微风轻轻拂动,掠过那张精致绝伦、却用亘古不化寒冰雕琢而成的脸庞。
高处阴影里,紫罗兰眸子平静地俯视着下方。
如云端神祇俯瞰蝼蚁。
先是扫过尘埃中垂手肃立的黑衣人。
最后,落在了下方喘息未定、汗流浃背的克罗托身上。
冰冷、审视、不带丝毫温度。
仿佛在看一件刚经过测试、性能勉强达标,但价值仍需评估的兵器。
维克多微微躬身,肃穆地站在帝国公主身后半步的位置。
时间顷刻停滞。
只有克罗托自己知道。
猝然对上那双紫罗兰色眼眸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
混杂强烈抗拒和陌生亲近悸动的剧烈眩晕,骤时冲上脑海,让他的身体微微一晃。
这种感觉极其短暂,却比任何一次生死搏杀都让他胆战心惊。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不明狂跳的心,逼迫自己低下头,避开那来自高处的、令人窒息的冰冷视线。
奥卡罗斯帝国,除去战功显赫的将士,和皇帝、皇后以外,无人能直视帝国公主。
直面芙洛拉·奥卡利安,是一种恩赐,更是一种奖赏。
汗水混着沙土,沿着下颌滑落,滴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蒙面的黑衣人单膝跪地,头颅深埋,姿态恭敬至极。
营舍前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演武场上隐隐传来的士兵操练声和号子声,提醒着,这里依旧是帝国庞大战争机器的一部分。
奥卡罗斯帝国最尊贵的公主,为什么会忽然降临这个充斥着“低贱”汗臭的步兵营?
刚才那场意在试探他极限、甚至不惜取命的刺杀,是她的授意?维克多营长……他知道多少?
克罗托的拳头在身侧紧握,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爆响,指节苍白。
芙洛拉的目光,似乎有意在他身上驻留,冰冷紫眸深处,有某种色彩一闪而逝。
她微微侧头,对垂首肃立的黑衣人,用那清冽嗓音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退下。”
黑衣人如蒙大赦,身形一晃,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中,消失不见。
旋即,维克多上前。
“克罗托,公主殿下驾临,有要事垂询。上来回话。”
克罗托闻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所有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是,营长!”
说罢,他迈开步伐,踏上通往二楼的简陋木梯。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烧红的烙铁上。
他能感觉到,不知何处的阴影里,黑衣人冰冷的视线实质般钉在他的脊梁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