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将其当做一个稍稍减缓沉重气氛的乐子。
嗤笑声窸窸窣窣从各处冒了起来。
少年仍在呓语,惊恐万状,不时蜷缩成虾状,绝望而又无助地缩在一棵树旁,脊背抵在树干上,瑟瑟发抖。
“干什么?发什么疯!”一个巡逻的骑兵被惊动,凶神恶煞地冲过来,扬起鞭子就要再打。
“闭嘴,臭虫子!”附近另一个被惊醒的老兵也骂骂咧咧地起身。
一时间,这块营地边缘区域,满是骚动,甚至有人蠢蠢欲动,试图借此机会和深邃夜色潜逃。
克罗托看到,好几个人高马大的骑兵拎着鞭子、沉默地走了过去。
很快,男孩在“啪啪作响”的凌乱鞭影下抱头蜷缩,发出无助的呜咽。
远处高坐马背上,彻夜未睡的埃德加队长,仿佛什么也没听到,只留下一道冰冷侧影。
而罗格,她似乎是真的很困,又很累了。
她没有被吵醒,蜷缩在他被血泥浸染的胸膛,却睡得香甜。
这起混乱并没有持续太久,但足以让所有新兵都紧绷着神经,度过这个更加难熬的夜晚。
因为,当晚就有几个趁夜色潜逃的新兵被人像拎死狗一样拖了回来。
似乎是为了示威。
他们刻意绕了一圈,留下了一条横穿整个营地的血痕。
刺鼻腥味和那道足以让夜色变得更为浓重的血痕,无时无刻都在折磨着他们的思绪。
第二天,在更加沉闷压抑的气氛里,队伍踏上了通往帝都——奥卡罗斯的道路。
当脚下从泥泞土路,换成坚硬宽阔的青石路面时。
震耳欲聋的喧嚣声浪,轰然撞击而来。
庞大帝国的心脏,在克罗托面前隆隆跳动。
城池宽距逾百里,高逾百丈,穷尽眼力也无法望到头,如巍然盘桓在平原上的钢铁堡垒。
随队伍靠近,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钢铁铸就的城门,恢弘、高大,直入云霄,有如天堑。
城门两侧左右,各有一座足有七八层楼高、面目狰狞的战争巨兽石雕,栩栩如生。
众人仰头而视。
只见,那对狞然獠牙,映闪出寒光慑人的咄咄光芒,不寒而栗。
整支草草构建的“新兵”队伍,被驱赶着绕过繁华到头晕目眩的主道,进入如同肠道的狭窄侧道网络。
他们如被赶上绞刑架的死刑犯,踉跄进到一片被石墙围起来的广阔空地——
奥卡罗斯帝国演武场。
混杂着汗臭、尘土、皮革和金属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粗鲁的呵斥、皮鞭的呼啸、新兵沉重杂乱的脚步,以及不成调的、嘶哑的号子……
这类声响嗡嗡如齿轮转动,一刻也未尝停歇,涌进耳中。
在这里。
帝国投入粗粝矿石,产出伐兵之器。
克罗托等人被推搡着驱赶到演武场中心地带。
两千多人挤在一起,充斥着茫然、恐惧和绝望。
做好这一切,狼头骑士埃德加和他的银甲骑士们,勒马肃穆在前,一言未发,如在守望什么。
束缚克罗托的绳索,在入城前就已被解开。
罗格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瓶子里暗绿色的药液滴在他手腕的血痕上。
小股清凉感稍稍减缓了痛楚,但伤口血肉模糊,不痛是绝不可能的。
克罗托倒吸了一口凉气,强忍住因痛而下意识抽手回来的冲动,垂目看去,只见她低着头,正指尖极轻地按压着他的伤口,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没把你当人看。”
“他们对待任何平民都是这样。”
他话音才落。
演武场北端高耸的点将台上,出现了一队身影。
“咔嗒——咔嗒——”盔甲摩擦声接连响起,沉闷而压抑。
那队全副武装人群的为首者,是一位少女,纤细而挺拔。
一套轻甲,包裹着她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显优雅的身形。
甲胄呈暗银之色,神秘而内敛,繁复的藤蔓状镀金纹路蜿蜒流淌,因炽烈阳光伴身,其上闪烁冰冷辉光。
阳光毫不吝啬,淌在她那头暗金色的长发上,如熔金凝固后被注入了星河的深邃,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毫无瑕疵的、近乎透明的颈侧肌肤。
那张昳丽至极的精致脸庞,月眉星目,冷若冰晶。
她冷然走到点将台中央,紫罗兰色的眼眸没有温度,没有焦点,只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冰冷的绝对距离感。
所有的喧哗、所有的呵斥、所有的杂音,被瞬间切断。
“是她……芙洛拉·奥卡利安……奥卡罗斯帝国唯一的公主……”有人低声说。
下一秒,一支利矢,不知从何处射出,带着刺耳音啸,径直将说话那人钉死在了沙地上!
杀鸡儆猴!
顿时,鸦雀无声。
芙洛拉·奥卡利安。
她的存在,是一道无声的禁令。
芙洛拉·奥卡利安的漠然目光缓缓扫过了下方这片灰扑扑、脏兮兮、充满了惊恐眼睛的方阵。
那双眼睛,掠过他们粗糙的、饱经风霜的脸,掠过那些因恐惧、绝望而扭曲的面孔,掠过破烂的衣物和满身的尘土——
所有的这一切,激不起一丝波澜。
她只是恰好来到这里、恰好遇见他们,又恰好抽空确认,待分配的物资是否充足。
至于这两千多个活生生的、带着各自苦难烙印的生命体,他们的痛苦、他们对未来的恐惧、他们对家乡的眷恋……
这一切,与武器架上没有灵魂的兵器,没有本质区别。
他们的价值,仅限于未来在北方的熔炉里能承受多少消耗。
恐惧?
那是他们需要自己克服的障碍,或者……承受的命运。
她清冽的嗓音,透过某种魔法装置,清晰传递到演武场的每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从此刻起,你们属于帝国。”
“帝国为你们提供甲胄,武器,口粮。”
“帝国亦赋予你们生存下去的唯一价值。”
“你们的名字,是帝国第十步兵军团轻甲三师前锋六旅二十一营。”
“你们往后存在的唯一意义,是未来用你们的血肉,去填平,去堵住北方通往地狱的裂隙。”
每个音节,都精准地敲在恐惧的鼓膜上。
北方?地狱?血肉?
填平地狱?!
如引线点燃,恐惧决堤,瞬间淹没了整个方阵。
被压抑的啜泣声猝然爆发。
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此起彼伏,许多人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发软。
芙洛拉的视线没有任何目的地在攒动的人头上移动,扫过尘埃,扫过恐惧,扫过这片灰色的背景。
直到……无意间掠过靠近点将台的前排。
人群里,某个金色轮廓晃了下。她停顿一瞬,旋即没有丝毫犹豫地移开了。
克罗托站在人群前列,隐有所觉,抬起头,湖蓝色的瞳孔直视着高台上那道冰冷身影。
但毫无征兆地,他感到一阵晕眩,且莫名烦躁,心跳激烈。
他皱了下眉,喉结滚动,下意识地晃了晃头,将这突如其来的不适,归咎于持续的精神压力、身体的疲惫和此刻沉重的氛围。
与此同时,高台上,芙洛拉无名指轻颤,犹如生理性的痉挛,心跳于此减慢半拍。
她的眸底深处,有微光掠过,带着极其细微的困惑。
这异常,怎么了?
是他?
她微微压低视线,看向那人群里唯一的金发少年,神情不动分毫,将这不值一提的反应彻底……
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