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背的颠簸仿佛是永无休止。

克罗托早已忘却时间过去多久，他的四肢被绳索和盔甲边缘反复磨砺，次次痛晕，又回回疼醒。

他的眼神早已麻木，忘却了疼痛，喉咙里干渴得像是塞满了沙砾。

暮色浸透天幕，比清晨更为压抑。

帝国骑兵的押送队伍，在一座规模稍大的城镇边缘短暂停留。

这里同样笼罩在银甲骑兵带来的肃杀阴影下。但比克罗托的小镇，更为混乱和喧嚣。

哭泣、喝骂、骑兵皮鞭的脆响混杂在一起，起伏不断。

一群刚被绳索穿起的新兵，狼狈地汇入克罗托所在的队伍。

那些面孔，面露和他相近的绝望之色，被暮色昏暗光线映得模糊不清，唯有行行泪花闪烁。

一次休息间隙，狼头骑士终于舍得让他也“休息休息”。

他被扔在路边的杂草丛里，手腕和脚踝，都绳结反复勒出血痕，结的痂从未凝固，早已血肉模糊，每次摩擦，都带来剧烈疼痛。

他神情麻木地蜷缩着，紧闭眼睛，试图隔绝这噩梦般的现实。

玛尔塔妈妈……他无声呢喃，每秒都在坚定回家的心。

就在他溺于绝望时，一个低低的、带着点试探的轻缓嗓音在耳边响起，离得很近。

“喂……你还活着吗？”

克罗托艰难睁眼，湖蓝色的眼里满是警惕。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同样年轻、沾着尘土却意外干净的脸庞。

对方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服，袖口裤脚都嫌长，头发是亚麻色，剪得很短、也很乱，单一眼看上去，是个异常纤瘦的乡下男孩。

男孩个子不高，蹲在他身边，明亮的琥珀色眼睛好奇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视线焦点，正落在他凌乱的金发上。

那是即使在昏暗中，也掩不住独特光泽的发色。

克罗托喉头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嘿，别太难过。”

男孩似乎误会了他的沉默，压低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

“我叫罗格……绰号铁锹……嘿嘿，我知道这名字有点怪。我听他们说，被抓来当兵是倒霉，但也……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

男孩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等到了地头，帝国会发工钱的！听说前几年打仗退下来的老兵，都带着黄澄澄的金币回老家娶媳妇了呢！虽然……虽然现在说是要去打恶魔……”

克罗托眼神毫无波澜，如一潭死水。

这话听来天真得可笑。打恶魔？参军？带金币回家？

他只想回家，只想让玛尔塔妈妈能捧着花，不再做噩梦。

“我只想回家。”他的喉咙里，终于挤出来一丝沙哑的声音。

罗格愣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用力地点点头。

“家……也对。谁不想回家啊。”

罗格的语气也低落下来，环顾四周警戒的骑兵和麻木的新兵。

“我家不能没有男人干活……我爸腿不好，哥哥去年摔伤了腰……再没了男人干活，家里的地就完了，大家都会饿死的……”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混杂了担忧、决绝的复杂情感。

他不像是在向克罗托解释，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所以，我趁着他们还没找过来，把哥哥藏进地窖，然后我……我就替他来了。”

说着，罗格哽咽了一下，拍了拍胸口，像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也像是在确认伪装是否牢固。

扮男从军？

克罗托猛然看向她，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情绪。

不是绝望，而是震动和钦佩。

这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家伙，为了家人，竟敢冒如此大的风险……

克罗托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嗓子沙哑地低声道：“……很勇敢，但……小心点。”他提醒着，目光扫过周围巡逻的骑兵。

罗格闻言，立刻又露出那种故作轻松的笑容，用手肘轻轻捅了捅他的胳膊。

但这个动作，让他因绳索摩擦伤口产生剧痛而龇牙咧嘴了一下。

“抱歉抱歉——”

罗格满含歉意地“呀”了一声，缩回手，吐了吐舌头，随即又压低声音。

“嗳，你这头发……真少见。我长这么大，只在镇上演木偶戏的说书人口中听过。他们说什么……只有光耀皇裔才可能有……”

她缩了缩脖子，像是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不该说的东西。

“啊，我就随便说说……你别多想！”

“对了，你应该挺厉害的吧？他们居然还单独绑着你……到了兵营，我们互相照料呗？”

光耀皇裔？没听过。克罗托重新闭上眼睛，不再回应。

休息很快被集合命令打断。

队伍在冰冷的星光下再次启程。

日升月落，又是一天一夜。

铁蹄踏过不知多少布满坑洼的泥泞道路。

每经过一个城镇或聚居点，队伍都会停下进行征兵。

新拉进来的一串人里，有一个男孩格外引人注目。

不是因为强壮，恰恰相反，他瘦小得可怜，比扮男的罗格还矮一头。

乱糟糟的深褐色头发下，是一张毫无血色、颧骨突出的脸。

他整个人缩着脖子，把自己藏进破旧的罩衫里，琥珀棕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恐的泪水，不停地在掉。

他被推搡着，几次差点摔倒。

一个不耐烦的老兵，在他慢腾腾跟上队伍时，扬起皮鞭，狠狠抽在他背上。

“啪——！！”一声脆响。

“啊——！”

男孩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是被打断脊梁的幼犬，向前扑倒，背上瞬间多出一道皮开肉绽的血痕。

“废物！磨蹭什么！”

老兵咒骂道，又是一脚踹过去。

克罗托的眉头骤然锁紧。

一股强烈的厌恶涌上心头。

他想动手，但捆缚的绳索，和沦为阶下囚的冰冷现实，立刻将那冲动摁灭。

他甚至是这支队伍里唯一一个，被绑得严严实实的人。

难道要比男孩幸运吗？

男孩哭喊，但他只能别过脸，拳头在身后紧握。

……

接近皇城的傍晚。

队伍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边空地扎营过夜，“新兵”们被允许挤在一起取暖。

罗格不知怎么地，钻到他身边，靠着他，寻求一丝暖意。

那个挨了鞭子的瘦小男孩则蜷缩在几米外，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埋进去，瘦弱的身体还在不时因痛抽搐。像一只独自舔舐伤口的野猫。

“嘿，金头发……”

罗格看着那个可怜的家伙，眼睛里难得没有玩笑。

“那个男孩……他们下手也太狠了，对你也是。”

克罗托心有怜悯，却躲在一小片角落的阴影里，看着篝火跳动的光芒，没有说话。

夜深了，新兵们经过长途跋涉和心惊胆战后，疲惫不堪，大多都昏昏睡去，唯有少数望着月亮思念着什么。

营地里，很快就只剩下巡逻骑兵的脚步，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突然——

“不、不要——！”

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尖叫，撕裂了死寂的夜。

克罗托猝然醒转，循声看去。

是那个挨鞭子的瘦小少年。

他像是猛地被噩梦惊扰，直挺挺坐了起来，眼神涣散，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似在驱赶什么，脸上涕泪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