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昏沉着,透着淡紫。
十五六岁左右的金发少年,个子颀长,穿着一身粗麻布衣,戴着顶帽檐破洞的草帽。
他单手拎着一个足有成年男人腰宽的水桶,但步子却很轻盈,正向离森林不远处的小镇走去。
途经栽植无数鲜花的小路,少年想起什么,放下木桶,蹲在路边仔细观察着一簇繁花。
这丛别样的花簇,被雨水打湿,花瓣泛着盈盈水光,随着晨风摇曳,亮起繁星的奇特彩光。
淡紫色天光,倾压在田野和小镇上空,带来唯美而又压抑的氛围。
金发少年名叫克罗托,养父乔森参军后,他便和养母玛尔塔两人生活在这座奥卡罗斯帝国西边的边境小镇。
养父离开后,养母身体每况愈下,家里的重活很早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虽说家境窘迫,但玛尔塔和他,都保持着积极乐观的生活态度。
林间空气带着泥水、露水的腥甜气味,总能唤醒每天清早起床的惺忪。
他保持早睡早起的作息已有五六年。
克罗托这会儿蹲在花簇边,指尖轻轻拂过一簇闪烁星芒的繁花。
眼前这丛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媚鲜活,细长的六叶花瓣层叠舒展,花蕊流淌液态金光。
在晨霭里,像一个自生的小太阳。
克罗托小心掐下其中最完美的一朵,茎秆断口渗出清亮汁液。
“玛尔塔妈妈一定会喜欢的……”他低声呢喃,清秀、但被农活打磨出硬朗线条的脸上,浮起一抹少年式的期盼。
玛尔塔妈妈在病榻上躺了太久,咳嗽日渐严重,前几天甚至咳出了血,镇上的老医师对此,竟也束手无策。
他昨晚守了一夜,听见她在昏睡中呓语,说想念森林边开的那种、像星光一样的小花。
克罗托知道:
玛尔塔妈妈年轻时,是镇上有名的美人,但她一直没有接受任何男人的追求。
她心里一直记挂着一个人。
那个参军前,曾为她献上一束鲜花的男人。
那个他只在小时候见过一面的养父——乔森。
所以今天,天还没亮他就出发了,就是为了采到这最新鲜明媚的一朵六叶花,送给玛尔塔妈妈。
她需要生的希望。
带着六叶花,临近小镇。
今天是市集日,草帽被他特意压低许多,就是为了遮住他那头即便在昏暗晨光里,也格外璀璨的金发。
因为,玛尔塔妈妈曾经无数次告诫过他——
他的发色,在那些游荡的兵痞或者赏金贩子眼里,就是一座移动宝藏。
克罗托对玛尔塔的话一向深信不疑。
前几年,他数次试图染成最平凡普通的亚麻棕色,但每次染色的效果,持续一天左右就会褪色,露出那头灿烂的金色发丝。
这让他和玛尔塔妈妈都无可奈何,只能用草帽遮掩起来。
至于为什么金发会是兵痞和赏金贩子眼里的宝藏……
克罗托也曾向玛尔塔询问过,得到的,一直都是半吐半露的说辞。
不过他并不在乎,他更关心玛尔塔的病情有没有好转。
回到当下,克罗托将这朵珍贵的六叶花藏进怀里贴近心口的位置,单手提起那只木桶。
虽然沉重,但他驾驭起来并不吃力。况且,他的力气从小就比同龄人要大。
他的步伐很稳,归心似箭,只想早点回到玛尔塔妈妈身边。
当他踏上通往小镇的泥土小路时,一股异样感扑面而来,引起了他的警觉。
太安静了。
不是黎明时分的静谧,而是……凝固的、被扼住喉咙般的死寂。
清晨本该响起的鸡鸣犬吠、推门汲水声,以及每天清晨都会上演的、玛丽婶婶和她家男人的吵架声音,现今都荡然无存。
空气里弥散的不再是露水的清新,而是一种铁锈和尘土混合、令人心悸的味道。
克罗托的心猛地一沉,脚步不由得放缓。
百米。
五十米。
十米。
当他绕过小镇边缘废弃、塌陷的光耀教堂,来到广场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蓦然感到浑身冰冷。
一队……
不,数队身披全身板甲的帝国铁骑,银光烁烁,如钢铁洪流,完全占据了街道巷口。
战马不耐烦地喷着鼻息,铁蹄偶尔踏在碎石上,迸发出火星。
云隙漏下几缕吝啬的阳光,落在那些冰冷反光的甲胄上。
那股骁勇善战、铁血无情的寒意,像是移动的墓碑,沉默、冷厉。
面甲后的目光,冷冷扫视着街道两旁紧闭门窗,以及被驱赶到广场的一小群战栗身影。
全是镇上的成年男人。
有克罗托熟悉的伐木工老乔恩、铁匠铺的学徒汤姆……
甚至还有须发皆白、走路都颤巍的磨坊主费舍尔爷爷!
他们被绳索粗暴地串成一串。
空气里,除了金属和马匹的气味,更浓的是血腥味。
他看到了。
就在街角酒馆门口的地上,泼洒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一个人一动不动地仰卧在血泊里——
是经常抱怨帝国税赋太重的小贩布伦特。
他死了。
祸首,是一个肩甲装饰狰狞狼头的银甲骑士。
他高高坐在战马上,正用一块布,慢里斯条地擦拭着滴血的制式长刀。
旁边有两个持矛骑兵,用枪杆死死抵住哭嚎着想扑向布伦特尸体的妇女。
那是布伦特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
“帝国征兵……”
狼头骑士的牵马随从冷冷地开口了,声音粗粝而杀气重重。
“违者,立斩。”
克罗托死死注视着这一幕,牙关紧咬:“帝国……骑兵队……”
那是帝国的骄傲,也是平民的噩梦。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他的养父乔森,当年就是被帝国骑兵队带走的。
时隔十几年,生死不明,连封信都没有寄回来!
克罗托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转身逃回森林。
但他眼角瞥见了那条通往自家小屋的岔路。
玛尔塔妈妈……她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怀里的六叶花,蓦然灼烧着他的胸膛,更坚定了他的心。
“我必须回去!”
克罗托强压心头恐惧,试图沿着墙根,贴着阴影、躲在街巷角落缓慢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