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湖蓝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每个可能阻挡他去路的骑兵。
可即便如此,他的金发,终究还是使他漏出了痕迹。
就在他即将拐进岔路的瞬间。
如鹰隼盯上了猎物。
“……喂!那个小子!”粗粝、仿佛砂纸摩擦铁器的嗓音炸响。
而声音的主人,是那个擦拭长刀的狼头骑士。
他坐在高大的战马上,居高临下地望过来,视线穿过人群,牢牢锁定了克罗托,尤其是……
他草帽边缘露出的那缕金发。
克罗托的心脏骤然停滞一瞬。
他能感觉到狼头骑士冰冷的目光,扎在他的肩背、手臂上——
他们在评估。
评估他的骨骼、肌肉,能否胜任磨刀石的职责……
“藏的很好。”
狼头骑士策马踱近,马蹄铁敲击着地面,如踏在克罗托的心鼓上。
他用刀尖随意地抬了抬克罗托的帽檐,迫使少年仰起脸。
看着那张年轻,但已初显棱角、混合惊恐和不屈的俊朗脸庞。
“想走?”
很显然,狼头骑士正在审视他的金色发丝,同时嘴角勾起了一丝残忍的弧度。
“这身板,这年纪……刚好。带走!”
最后两个字是命令。两名骑兵得令后,当即翻身下马,如觅食的野狼一般,朝他猛扑了上来!
“不!”
克罗托瞳孔收缩。
血液沿着血管,从胸膛直冲头顶……
玛尔塔妈妈,她还在等我!
“放开我!我要回家!”
他奋力挣扎,肩膀猛地撞开一个抓住他手臂的骑兵,同时,试图挥拳砸向另一个扑来的家伙。
少年爆发的、源自常年劳作和求生本能的力气……
却只是让两个骑兵微微踉跄了一下,同时更激怒了他们。
“还敢反抗?”
狼头骑士眼底凶芒大盛,猛地一提马缰,身下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骤然扬起,带着千钧之势……却不是踏向克罗托。
而是狠狠地,跺在克罗托刚放下、盛满清水的木桶上!
“哐嚓——!”
木桶在铁蹄下瞬间粉碎,浑水混合木片,四散飞溅。
克罗托被扑面而来的浑水和带着冲击力的木屑砸的眼冒金星,身形不稳,连退了好几步,重重摔倒在泥泞里,泥浆糊了他满头满脸。
他被呛得剧烈咳嗽,喉咙里满是尘土腥咸的味道。
没等他挣扎起来,几只大手伸来,死死地箍住他的胳膊、肩膀和后颈。
接着一使力,他被人粗暴地从泥水里拖起来,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痛得发出一声闷哼。
旋即,一只穿着铁靴的脚,毫不留情地踩在他的背上。
“小子,记住今天的教训。”
狼头骑士的语气轻蔑而暴戾。
“在帝国的铁蹄前,你的骨头不比这烂木桶硬多少!”
克罗托的牙齿重重咬进唇肉,血丝爬上眼球。
从泥浆里扬起脸,一言未发,只是狠狠地盯着他,充满了少年无言的怒恨。
“不错的表情。”
狼头骑士狞然一笑:“看起来倒是有点骨气,行……给他捆结实点,用野猪结,让他长点记性!”
话音刚落,粗糙坚韧的麻绳立刻勒进皮肉。
克罗托痛得咬破嘴唇。
鲜血混合泥水,苦涩的味道不断在嘴里弥漫。
他徒劳地扭动、挣扎着。
但每次,都只换来绳索更深地咬进肉里。
两个帝国骑兵,同时施以辣手,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肋骨和腹部。
躯干传来的剧痛和窒息感,顿时让他眼前发黑,再也无力挣扎。
“小子,记住——这是帝国骑兵队对人最温柔的一次。”
狼头骑士嘴角撕裂,狰狞笑着。
“你一定会是个受欢迎的沙包……我很看好你!”
克罗托听清了狼头骑士的讥笑,他强忍着口中的腥甜,没有理会。
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但却盯着地面的一个方向——
他刚刚摔倒的地方,静静躺着那朵明媚的六叶花。
原本干净、剔透的花瓣上,已沾满尘埃、泥污。
在他绝望的注视下,又被一只铁靴重重踏过,粘上黑褐色的泥污。
花蕊那圈流金光晕,也早已暗淡……
玛尔塔妈妈的花。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绝望和无力,攫噬了他的心脏。
这比绳索勒肉的舒服更痛。
他眼眶酸涩、发烫,没有机会流泪,当即就被粗暴地扔上了马背,身体横搭在马鞍上,头、脚悬空,胃被马鞍顶的几乎要呕吐出来。
帝国骑兵的银甲,贴着他的脸颊,甲胄的边缘,反复磨着被绳索勒出血痕的手腕,无比疼痛。
“都齐了。”
狼头骑士埃德加冷酷地一挥手:“出发!”
铁蹄踏响,克罗托仍在盯着那朵六叶花,目不斜视,纵使身体被颠簸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也死死望着那个方向!
视线范围随距离拉远而扩大。
克罗托艰难地抬头,望向这个养育他十余年之久的小镇,以及镇子西边……家的方向。
泪水,终于夺眶。
奥卡罗斯帝国,从不讲理,从不解释所行所做,从不光伟正。
越是弱小,越是不屑。
如巨人不会在意蝼蚁。
“——我一定……要回来!”
克罗托的喉咙里,挤压出来一声绝望的呜咽。被隆隆的铁蹄声、骑兵们的呼喝声、狼头骑士埃德加的冷笑淹没。
上百个小镇男人被驱赶着,被迫地、渐渐地、沉默着离开他们世代居住的小镇。
唯有一只幼兽,嘶声许下誓言。
“玛尔塔妈妈……等我!”
“我一定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