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实际上,并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在气愤。
而是举着煤油灯看着音人轻巧地爬上窗,疯狂地思考他为什么来,有没有被人看见。
接着就把他赶到室内,快速合上窗,几乎是扯下了窗帘。
我早就留意到了他腰间空着的刀鞘。
他没理由在这时候对我产生敌意。
即便有,他可以用能力,而不是本体亲自来这里。
可我并没有因此感到放松。
先是观察我,再来是跟踪我——
『他到时候会不会背叛我?』
不如让这个问题见鬼去吧。
只要从没有建立过关系,那就算不上背叛。——我要赶他出去。
至于未来被追杀?那我就提前找赫特潘兹……哦,该死……
「你——怎么在这里?」我还是咬着牙问道。
「……你没出现在那片荒原。『姐姐』,」他下意识用了母语单词,「我的姐姐,她很担心你。」
我顿住摸武器的动作,看向桌面上的绿松石。
也是,谁能保证我是不是去找矿业代理去了呢?
那他特意在夜晚前来的理由是什么?来威胁我?
「——而且,我想认识你。」
他说完,观察着我的反应。
睁着和他姐姐一样的绿眼睛。
「……」
冷静下来。
也许,他……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属于冒犯。
也许,在他们的部落中,不同帐篷之间是开放的,互相拜访是正常的。我不知道,也许吧。
但,这也不代表我不该气恼。
为什么我和每个原著人物的『初遇』都那么糟糕?
他看着桌上的文件和手链,快速地扫视着,「我记得,以前,几乎天天都能听见枪声。」
行……我确实跟铃音约定过第二天会去练枪,我确实违约了。
我叹了口气,揉着眉心解释:
「因为我背疼。——我从来没骑马去过那么远的地方。而且,我这里还有事情要做。我需要钱,需要这个工作。」
以某位天才骑手的话来说,作为缺乏长途骑马经验的新手,再加上核心力量较弱,我无法有效吸收路途的颠簸。
更别说还有一些姿势错误,铃音也在路上指出了我的问题。但这又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更正的。
那个缺了半截小腿的老兵。他的枪法不错,也会骑马,但他并不是个专业的骑兵。
那么再去找一个记忆学习对象?比如乔尼?哦,不,绝对不。
上次共感足够是个教训了。
而且,我已经过于了解那位老兵的经历,我不想再一次过度共情,至少短时间内。 「——老天,就是,让我缓缓吧。」
说完我又扶额,我为什么要向他抱怨这个?
然而他整个过程保持沉默,听完后又认真地说:
「村里有——」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正骨师。」
「……」去一趟造成的伤害和按摩的效果比……有过之而不及吧。
「不必了,谢谢。」我说。
他自然能听出我并非出于诚意。
或许他之前讲述『目的』、或者提出『解决方案』就是为了让我消气,发觉没用后便直问道:
「……为什么在生气?」
……至少不是『你小题大做』的口气。
「你看,音人——」我停顿了一下,重复了一遍我从铃音那里听到的叫法。「我有没有念对你的名字?」
他嗯了一声,「你努力念对了。」
「好,」我回归主题,「音人。」
我深吸一口气,尝试表现地有理有据,而不是过于焦躁或恐惧:
「我不知道你平时是如何『认识人』的,但如果你真心想要『认识我』,那就至少该了解我的『界限』。拜访之前,你该征求我的同意。」
「但不是你想靠近我,我就必须接受。」
「尤其在我没有告诉你『我住在哪里』的情况下。你现在所有的行为,就像是在跟踪一个『猎物』。——你吓到我了。」
我一口气说完,然后开始喘气。
他全程都直视着我,没有回避。
「……我理解了。」
他点头,「我很抱歉,我以后不会再这么做。」
没等我反应,他绕开我,似乎准备原路离开。
后来想,他大概是想要及时止损吧。既然犯错了,那就立刻停止犯错。根据他的性格,可能是这么想的。
「你之后会去那片荒原,对吧?」他转头问,像是在确认一项再普通不过的行程安排。
我快步走到窗前,拦住他的前路,「等等,你还打算来见我?」
「是的,我可以吗。」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表达感激。」
他说,声音低而平稳:
「谢谢你……愿意救我,愿意帮助姐姐。我们都越过了『界限』……你却没有将我们推开。」
*
我当然本该将铃音和他推开。
我没那么做,是出于对未来的顾虑。而在信息差下,在他们的视角,这或许是接纳。
但,我不可能因为她的求助,就放下戒备跟她前往部落。
尤其在之前还举着枪驱赶的情况下,快速转变的态度反而会让对方觉得不对吧。
更何况她是要带我走去山路,在荒漠。
一般谁会相信?谁能确保这不是一个陷阱?
……BW2可以。
她显然顾虑到了这一点。
或许早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将『传言』嚼了无数遍。
「我绝对无意伤害你,我能证明,我可以,」她当时说,「——你可以阅读我的灵魂,就像对那些阿帕切人。」
这还是第二回有人主动要求我『读心』。
……我其实,不喜欢使用它。
不是什么尊重他人隐私,不是什么高尚的自我约束。而是,抵触。
当你不得不去理解那些压榨工人的想法——接触那些种族歧视、肮脏低俗的思想,亲身体验那种融入骨髓的蔑视,感受那些指向自己的真实恶意。
你也会疲惫。
除此之外,如果不是『单方面』,那就是……过于深刻的情感链接。那……真的,很费心力。
所幸,这就像是连了个外接设备,我可以阅读里面的文件,不必存进主机。
我可以选择忘记那些情感体验和记忆。
但,铃音的请求……那不是个可以选择忘记的场合。
……我还记得那些闪过的画面和情绪。
我看到『我』在阳光下,骑着马,拉弓,瞄准——
下一刻,『我』一个人看着毛毯……或者皮毛上家人相聚的图案。
直到月光从头顶倾洒在帐篷里,『我』意识到缺失了什么。
『我』慌乱地寻找,向大家说着什么,他们摇头。
『我』在深夜找到了躺在沙地上的人,『我』奔上前,他的手脚冰冷,但谢谢大地之灵,他仍在呼吸。
『我』尝试唤醒他,摇,唤,打。都不行。
视野里,他在变得模糊。
他在远离『我』。
……那是『我的弟弟』。
而『我』无法就这么看着他死去。
*
那是个非常重要的经验。
我基本可以确定,对方如有意卸下边界,那『共感』是可以立即实现的。
还有,我那次的确控制好了情绪。
铃音说她感受到的是我在焦虑、恐惧。
……
后来,傍晚成为我和姐弟两人的共处时刻。
我向铃音提起了那晚的经历。隐隐期待她可以揍音人一顿为我解气,但又不想拉仇恨,最终放弃了打小报告的主意。
不过,她说,她听了音人的转述。
我从她那里了解到,他们的确是熟人社会,但这不代表他们没有边界感。她不觉得他做得对。
他后来承认,他当时的确是出于探查、防御和好奇。知道从正门进来会被看到,所以选择了夜间翻窗。也知道这行为是『过分的』。
他就是在试探我。
铃音向我抱怨,那家伙一旦决定了一件事,就不顾他人的看法。部落里的大家都没法理解他。
听到她的确揍了他一顿,我强行压住了上扬的嘴角,没再纠结下去。让他们不必考虑如何道歉或感谢,便继续自己练枪。
铃音好奇我为何对于练枪如此执着。
我搬出了我对曼登和乔尼说的理由:
一是为了自保。
二是,这属于国内发现不了的天赋。
没错,我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天才。以应对疑问,也就是我为什么能进步的那么快。
我坦言自己的替身没什么战斗能力,所以需要枪支保护自己。铃音接受地很快。而音人?
他从来没展示过自己的能力。
铃音问我这是否正常。
我耸了耸肩,表示我最初也不明白自己能做什么,直到——那件事。
对,我告诉了他们,关于我差点被乱拳打死,以及遇到曼登的经历。
当然,匿了名。还有,一点点夸张化。说曼登当初是怎么威胁我,发誓一定会杀死我。
「所以,你很担心遇到其他受诅咒之人?」铃音问。
「对啊。毕竟,谁也不清楚对方会不会抱有敌意。」我说着,不由得看向音人。
视线交错,他注意到了。
「可以的话,大概都会尽可能低调。」我垂下眼睛,补充道。「反正我是这样。」
「——但你救了那些阿帕切人。」音人说。
我摆瓶罐的动作顿了顿,「从结果而言,是的。」我直起身,拍了拍「但我不是刻意去救他们,主要是这妨碍了我的工作。更何况,还有奖金可领。」
他不再反驳,而是指向我的左手,「你总是避免用它。」
他几乎精准地指出了枪伤位置,即便我已经用布料遮掩了他们。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否认自己做了什么。」他说,「但你是个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