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向帐篷唯一的出口,那里站着一位战士,正举着武器,蓄势待发。
对面是一位部落的妇人,大概是……巫医?歌者?她正在为音人擦汗,低声吟唱,时不时抬头看我。
……真拥挤啊。
我再次低头看向那棕红肤色的少年。
刚来到这里的时候,除了反对声,还有担忧的问候声。
显然,与音人相比,铃音与族人维持着更温和的联系,更融入这个集体。甚至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所以,并不是族人不愿意对他们提供援助。而是能做的全都做了,认为已回天乏术。
也就是说,部落内没有替身使者,更没有相关经验。否则铃音不必将希望寄托在一个传言上,寻求外援。
我缓缓站了起来,在警惕的注视下走出了帐篷。铃音立刻留意到了我,从争执中抽离出来,问我他的状况怎么样。
……有种自己成了主刀医生的错觉。
「这几天会醒来的,我能感觉到。」我有底气地胡说八道。
她愣了一下,眼里划过了泪光。
我低下头,继续说着那些编好的措辞:
「如果是真的『被诅咒』,或者说『被反噬』。应该能看到他的精神能量,就是我之前和你解释的,替身。……比如,有蕨类植物的形态,那就会攀附全身。但我没有看到任何异常。」
「也就是说,他现在只是在适应变化。注意继续为他降温就好。我这里还有一些——」
我从包里翻出之前特意取回来的退烧药。
考虑到他们对白人的排斥,基本都已经用纸包好,假装都是『中药』。
「我想他们不太会信任这些药物。不过,我还带了这个,」我说着,摊开布袋,拿出一只柳叶,确保多数人都能看见。「沿河生长的柳树这一带难以找到。副作用是对胃不好,但我想这是能接受的。以及,不要混用药物。另外我不知道他的过敏情况……」
我一边解释着如何留意是否过敏,一边将东西递给她。
她捧得很稳。
我不想直视她的眼睛,于是快速地巡视周围。
嘈杂,但敌意似乎不强烈了。
据说……这边柳树皮解热的方式学自原住民。……看来这个判断没有出错。
整个村落由数十余顶帐篷组成。还有些篝火,外围有不少拴马桩,但说成是『游牧民族』似乎并不到位,应该是『游猎』才对,可能还有采集?主要是为了避开与白人的冲突吧。可能我离开后还会迁徙……
突然,手被握住了,然后松开,短而轻。
她低声说了什么,又哽咽着解释道,「……万分感谢。」
我僵了一下。
察觉时,手心里多了一个手链。
-
是手工编制的粗绳,包裹着绿松石。
温润,纹路内凹,像是黑色的蛛网在青色中蔓延。
我无法判断准确的品质。但毫无疑问,这里没条件制作赝品。
和软玉默默无闻的情况不同,硬玉在此时的美国可谓是,非常流行。克价是这里多数工人的周薪。
如果我转身就带来工人和铁路……
也就是说,这是巨大的信任。
是她在为我背书。还有,部落认可了她这种行为。
她说,天空与水的色泽,象征着天地间联系,赋予了它协调物质和精神的力量。
祝福着健康,象征着忠诚和友谊。
祈愿路途平安,有雨相伴。
我曾尝试退还这个礼物:
「你给予的,已经远远超过了我所做的。」我说。
更何况我什么都没做。
「你错了。」她说。
「你带来了可能性。」她看向我,「比你想象的要多。」
「不仅是我的弟弟。还有大家——他们也许未来会接受和外界交流,而不只是和阿帕切或霍皮族人。是你带来了这种可能。」
「更何况,我承诺了会报答。那我就会做到。」
简单来说,她拒绝了我的私下退还。
后来,我问她:到底为什么能确定我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人。
她说,因为我是这附近唯一即非白人、也非原住民的女人。
「不,我的意思是……一般,他们会认为我是男性。你们难道没有吗?」
对于我这样的疑问,她皱了皱眉,扫视着我,似乎有些困惑。
「你看上去确实有点像少男,胯也不宽,」她说,「但肩也不宽啊。」
我的确没有垫肩和束胸,毕竟那样骑马很不适。
她不太理解我为何穿得像白人男性,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在『揭穿』什么。
只是,在他们的文化中,女人当然也可以当『猎人』。她自己就是个猎人,是个战士。这本就没什么值得惊奇或怀疑的。
-
……那么,现在,我能松口气了吗?
毕竟音人只是接受雇佣,而不是真心和政府合作。他没道理讨好他们,将我这个黄种人替身使者的存在告诉政府。除非,我这个人对他来说无关紧要。
我该变得对他来说足够重要。
所以,冷静回想的话,这个『施恩』的机会,反而是我的幸运。
不过,到时候……意识到我可能阻碍他实现目标。他或许会亲自来杀我?
或者,了解到政府当中有叛徒,他再判断这是笔高价的情报……
毕竟在我的记忆里,为达成目的,他并不介意牺牲『非必要的他者』。
呼……
自那次部落之旅,也已经过去三天了。
翻山越岭、骑马来回奔波一次就要了我半条命。
能坚持工作就很不错了,更别提去练枪……
不知道那家伙有没有醒来。
她说,她希望,到时候他会亲自来道谢……或许他们走空了一趟。
正想着,我忽然听到窗外有动静。
我举着灯过去,就看到——
一只手攀到了窗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