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之前的小除夕
正月二十三,京师连日大雪,官道被封。
皇帝准了沈执“缓行三日,以勘河工余款”的折子,却暗赐密诏:正月十五前务必抵北境。
于是,这一夜成了他们出发前最后的停泊。
沈府偏院,旧名“听雪斋”。
窗棂糊了新棉纸,外头雪片扑簌簌地撞,像无数细小的白蛾。
屋内只点一盏青釉油灯,灯芯剪得极短,火光温吞,恰好够两个人看清彼此的眼睛。
谢望雪坐在榻上,膝上摊着一件未完工的狐裘。
针脚细密,是她背着沈执偷偷拆了自己的嫁衣里衬,掺了银丝重缝。
她原想说“路上冷,给你添一层”,可话到舌尖,又觉矫情,便只低头咬线。
沈执推门进来,带进一股雪气。
他没穿官袍,只一件素白中衣,外罩淡青对襟,腰间系着那根旧玉带——
谢望雪第一次见他时,便是这条玉带,如今磨得有些发白,却仍妥帖地收束着劲瘦的腰。
他手里提着一只铜壶,壶嘴冒着白雾,是刚从小厨房讨来的梅花酒。
“阿九说,明日寅正启程,今晚再迟也得睡两刻。”
谢望雪嗯了一声,针却没停。
沈执走近,把铜壶放在炉上,火光映着他的指骨,修长,却不失力度。
那双手,提笔能定生死,握剑可破千军,此刻却轻轻拢在狐裘的毛尖上。
“给我的?”
谢望雪耳尖微红,偏头避开他视线:“顺手罢了。”
沈执低笑,声音像雪底滚过的玉磬。
“那我顺手穿给你看。”
他说着,竟真的张开手臂,示意她替自己披上。
谢望雪瞪他,却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心口蓦地一软。
她起身,踮脚把狐裘抖开,绕到他身后。
狐裘的领子有一圈银狐尾,毛尖扫过沈执的下颌,也扫过谢望雪的手背。
她触到他的颈动脉,一下一下,跳得沉稳而有力。
狐裘披上,沈执却没有动。
他垂眸看她,目光从她微颤的睫毛,滑到被她咬得泛红的下唇。
“谢望雪。”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她,“北境路远,风雪割面,你可会后悔?”
谢望雪替他系好最后一粒盘扣,指尖停在他心口。
“我若后悔,早在崖州就掉头了。”
她抬眼,火光在她眸底跳跃,“沈执,我这一生,只跪过两次,一次为父,一次为你。”
沈执喉结微动,伸手握住她腕子,把人带到怀里。
狐裘厚实,却隔不住彼此的体温。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那便说定了,此后风雪同担,生死同裘。”
炉上梅花酒咕嘟咕嘟地滚。
酒香混着梅香,在屋里缠绕。
沈执斟了一盏,递到她唇边。
谢望雪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酒液辛辣,一路烧到胃里。
她皱了皱眉,却被沈执笑着用指腹擦过唇角。
“慢些,别呛。”
那一声“别呛”,像雪夜里最柔软的绸,把人裹得密不透风。
谢望雪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低头把脸埋进他颈窝。
沈执僵了僵,随即收紧手臂,掌心顺着她脊背,一下一下抚过,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鹤。
两人坐在榻上,中间只隔一盏灯。
沈执取了剪子,慢条斯理地剪灯芯。
火光一跳,映得他眉目如画。
谢望雪想起初见时,他也是这样垂着眼,在破庙里剪烛火,却一眼看破她耳后的朱砂。
“沈执。”她轻声喊。
“嗯?”
“你那时候,为什么帮我?”
剪子微顿,烛火在他睫毛下投出一片温柔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