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执移开视线,自怀中取出那本账册,就着灯火与她并肩细看。
账册的页码被谢澹用《河防要略》的卷章次序打乱,需一一还原。
谢望雪蘸水在案上写下一串数字,沈执低声推演,两人额头几乎相抵。
忽然,谢望雪指尖一顿:“这里,六月十七,河工银三万两,支给‘鹰扬仓’。”
沈执眸色骤冷:“鹰扬仓是长公主私库的暗号。”
谢望雪轻吸一口气:“再往下,七月廿九,又支五万,注‘封堤急用’,可当日并无汛报。”
两人对视,雪夜灯火里,无声地有了第一个突破口。
子夜,客栈走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执睁眼,食指竖在唇边。
谢望雪把账册塞进枕下,短刀已握在掌心。
纸门被戳破一个小洞,一缕迷香飘入。
沈执屏息,以茶水浸湿帕子,掩住谢望雪口鼻,自己则无声潜至门侧。
片刻,“吱呀”一声,一条黑影闪进来,寒光直刺床榻。
沈执剑鞘一抬,格住来人手腕,顺势一拧,“咔”一声腕骨断裂。
谢望雪掀被而起,短刀抵住那人咽喉,低声喝问:“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咬碎毒囊,血从口角溢出。
沈执迅速卸了他下巴,却已来不及。
谢望雪咬牙:“长公主的触手,伸得真快。”
沈执擦净剑鞘,神色冷峻:“京口是转运枢纽,她的水师仓就在对岸。今夜开始,我们改走夜船,直抵京城。”
亥末,阿九驾一艘乌篷快船停在客栈后埠头。
舱内窄小,只容两人并肩而坐,中间却摆着一张矮几,热酒、灯烛、账册、笔墨,一应俱全。
船桨破水,悄无声息地滑入江心。
谢望雪掀帘回望,京口灯火渐远,雪雾再起,天地茫茫。
沈执在灯下誊抄账册暗码,忽然开口:“谢姑娘可曾想过,若此案翻不了?”
谢望雪抱着膝,声音平静:“那便一起沉江,也算干净。”
沈执笔尖一顿,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梅。
他低声道:“我不会让你沉。”
谢望雪怔了怔,旋即笑出声:“沈大人,你我相识不过两日,倒像生死之交了。”
沈执没笑,只抬眸看她,一字一句:“从你在庙里说‘我父冤枉’开始,就已是我必须守的案子。”
谢望雪收了笑意,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船篷外,雪落无声。
乌篷船如一柄小刀,划开夜色,也划开了京口到京城之间最后一段平安路。
前方,是风雪更烈的朝堂,是刀光剑影的春闱,也是他们共同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