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人坐起来,陆柳吓了一跳,闻言也躺不住了,立时下了床,局促地声音如蚊呐,“睡觉为什么还要穿衣裳?”
“你……”
姚政从没有发现他的眼睛夜视能力这么强,昏暗的屋内,能清晰地看清眼前人身体的轮廓。
皎白的月光照在肩头,入目便是一片晃眼的白,绞着的双手五指白皙,指骨微微凸起,能看见手背上青色的脉络。
陆柳身姿清瘦甚至过于细瘦了,骨架本就不大,薄薄的胸膛窄窄的腰,双腿笔直,短裤只到腿根,大腿也露在外头,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他能看清陆柳锁骨下方那枚黑色的哥儿痣,点在皮肤上让人无法忽视。
姚政有一瞬间的分神,下一瞬他直白说,“睡觉要穿亵衣亵裤,我穿的好好的,你光着身子让我怎么睡?”
“我……我不知道还有这规矩。”陆柳侧脸耳廓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双手也不知该如何摆放,磕磕巴巴道,“我没有这样的衣裳,只有这个。”
他指了指挂在床头土墙上的那身短打,在山里跑了一日,上头沾满了泥水草渍,实在是不能穿着上床的。
姚政沉默了。
随意扫了眼这间窄小的屋子后,神情古怪地扯了下嘴角。
家破人亡,功名被革,财物尽数充公,从繁华的京城到破烂的小村子,从人人艳羡的大少爷,到沦落为乡野小哥儿的赘婿,勉强捡了条命。
从前他想要的那些,较劲了二十年最终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今连籍契也攥在这村户家里,连个自由身都得不到。
面前是破败不堪的土坯房,身下躺着嘎吱嘎吱响的破板床,他所谓的夫郎穷得叮当响,一身寝衣都拿不出来。
真是可笑。
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意思。
姚政面色不虞,使劲儿闭了闭眼,重重地躺下了,单人被子被他卷了大半,背对着人没好气地出声,“睡觉。”
陆柳看不懂他的意思,又不知他心里所想,明明已经习惯光着身子睡觉,此刻却莫名觉得窘迫,顶着滚烫的脸,只好再次上床也侧躺着,扯了那块余下的被角盖住肚子,动作间身体格外僵硬,他尽量往床边靠靠,想着离身旁人远一些,连呼吸都轻了几分,怕再惹了他不耐。
躺了一会儿,陆柳才恍然意识到奶奶嘱咐的话是多余的,令人羞臊的事儿也没发生,两人能这样背靠背睡觉,正是陆柳所期望的。
想着想着他好像知道了刚刚姚政发脾气的原因。
爷爷说他家破人亡,那岂不是和他一样没了爹娘。
没娘的孩子像棵草,陆柳过了这多年最知道这种滋味儿不好受了,而姚政又是从有钱人家的家里来过这种苦日子,定是处处不习惯。
陆柳心里不禁生出些酸意,他好赖还有陆家人给口饭吃,姚政无依无靠的,心里想必更苦更难受吧。
想到这里,陆柳暗自下决定,先别让他干活了,得好好对他,否则他也像自己小时候那样想跟着爹娘一块去了怎么办。
夜凉如水,后半夜熬到四更了,天都快亮了,姚政听着身后规律的呼吸声,自己却睡不着。
这家人都是什么性子,明眼人和他们待一日便能看得清。
陆家老爷子岁数大了,不过是装出来的厉害,大房两口子看样子才是真得势的,三房一家三口都对老大家溜须拍马,想必是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而他的夫郎陆柳,性子怯懦是个软性子,明明那么瘦的身子却承担了家里所有的辛苦活儿,吃饭时连肚子也不能填饱,打眼一瞧便知他是个受气包。
刚刚睡觉时自己对他发脾气,那人都不敢反驳几声,这种性子不被人欺负才怪呢。
由此看来,这陆家绝对不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人家,姚政想,他刚来这家人就想给他下马威使唤他欺辱他,还想拿籍契要挟他,以为给他个夫郎就能栓住他了,且看着吧,到底会不会让他们如意。
姚政心里本就不快,在这家闹一闹顺顺气也无妨。
思绪飘得远了,黑暗安静的小屋内,左臂那处的丝丝疼意也明显了几分,姚政动了动,翻了个身就见陆柳抱着胳膊缩成一团快要掉到地上去了,脊背薄薄的皮肤下一条支棱的骨头,身子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他默了默,把被子往那头扯了扯,自己又翻身回去,终究是抵不住困意袭来,眼皮也越来越沉。
天刚亮,村里的鸡就开始打鸣,陆柳作息规律,每日都能准时醒,他揉揉眼,发现自己整个身子都缩在被子里,竟热出了汗。
昨晚上明明只搭了个被角啊?何时整条被子都盖在自己身上了?
身旁的姚政依旧保持着昨晚背对他的姿势,呼吸平缓,看样子正睡得熟,身上只穿着他的寝衣。
陆柳见状后知后觉地生出些愧疚,约摸是半夜抢了被子,奈何他就只有这一条被,眼下他手里没有银子,买不了新被子,只想着晚上睡觉时再老实一些,还是得分一半被子给姚政的。
他尽量放轻动作,把被子搭在姚政身上,凑得稍微近了些,忽然闻到了一丝不明显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