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朝末年。
乱葬岗的风卷着腐土味扫过断碑残垣,半塌的土地庙只剩半截泥塑神像,脸上的漆皮早被饥民抠得光秃秃,露出底下青黑的泥胎,裂缝里塞着枯草,像张哭丧的鬼脸。
坟包高低错落,新坟的黄土还没被雨水泡透,旧坟的棺木已被饥肠辘辘的野狗刨开,朽烂的木板间混着散碎的白骨,指节骨卡在裂缝里,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地上散落着发霉的粟米饼、啃剩的兽骨,还有几个缺角的陶碗,贡品上的霉斑绿得发黑,沾着黏糊糊的雨水,引得苍蝇嗡嗡地盘旋,落在那半块被啃得只剩皮的桃酥上,与爬动的蛆虫挤作一团。
三个流民蹲在坟头边,伸手从泥里抠出块冻成硬块的粟米饼,吹了吹上面的土就往嘴里塞。
“听说这附近夜里有妖出没。”
穿破棉袄的汉子咬得牙床发酸,含糊道,“前几日那个讨饭的王家小子来捡东西,天亮了还没回去,后来在坟窟窿里找到半截胳膊……听说被什么东西啃得只剩骨头渣了……”
“妖?”
另一个瘦得脱形的年轻人冷笑,抓起手里的霉馒头狠狠掰成两半,黑绿的霉斑掉了一地,他直接往嘴里塞了大半。
“……是妖是魔都好,总比饿死强。城里米价涨上天,城外官府又抓人当壮丁,倒不如在这儿碰碰运气,至少,贡品能填个半饱。”
“你们没听说?”
第三个瘸腿的老汉摸索着拿起身边豁口的陶碗,碗底还沉着些泥沙,他仰头往嘴里灌了口浑水。
“……前几天夜里,有人见着一道红光落在西边坟地,第二天就发现有条吃人的蛇妖被劈成了两半,伤口焦黑,像是被火烧死的,许是有无名英雄在这儿除妖呢!”
“英雄?”汉子嗤笑一声,“英雄能管咱们饿肚子吗?”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孩子压抑的啜泣,混着风里的腐味飘过来,带着细碎的哭腔。
“祖母,我饿……肚子好饿……”
一个披着破麻布的老妇人牵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童,正扒开一堆半塌的坟头乱草找东西。那坟头新土松垮,露出半截朽烂的棺木,木缝里还嵌着点破烂的衣料,纹理已经灰白,沾着黑褐色的泥渍。
男孩指着个陷在坟土与朽木间的东西,那玩意儿沾着黑泥,还缠了几根枯黄的头发,隐约能看出是块桃酥。
他小声说,“奶奶,那个能吃吗?”
老妇人眼睛猛地亮起来,枯瘦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刚要伸手去捡,脚下的坟头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轰隆——”
坟土簌簌往下掉,旁边几座旧坟的棺木被震得“哐当”作响,朽烂的木板与白骨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只野狗被惊得从坟窟窿里窜出来,叼着块骨头疯了似的逃窜,撞翻了地上的陶碗,碗片溅得满地都是。
那座半塌的新坟震动尤烈,坟土被震得裂开道道深缝,底下的棺材板“咔嚓”一声崩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裹着尸布的东西,随着震动在棺里晃荡,像要爬出来似的。
“娘的!这是咋了?”
穿破棉袄的汉子嘴里的粟米饼掉在地上,他顾不上捡,手忙脚乱地往坟后缩,“是地动了?还是那妖物真来了?”
瘦得脱形的年轻人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别慌!许是……许是地底啥东西塌了……”
话音刚落,西边的乱坟堆突然裂开道口子。
那裂口仿佛大地被生生撕开条缝,腥臭的黑气“呼”地一下喷涌而出,直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条足有水桶粗的蜈蚣猛地从土里钻了出来!
谁也没料到会是这么个庞然大物,那身躯横在坟堆间,竟比旁边半塌的土地庙还要高,节片一节接一节地往外拱,
它通体乌黑,背甲上的节片泛着油光,每一节都长着对钩爪,闪着寒光。头上的复眼像两团腐烂的绿火,触须在半空疯狂扭动,口器里滴落的黏液落在地上,瞬间将一块石头腐蚀出几个坑洞。
妖气如墨,裹着浓烈的腥臭味压过来,几个流民吓得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想躲,却被蜈蚣精的阴影死死罩住。
“这畜牲专挑活人下手!”
瘸腿老汉看清蜈蚣精的模样,吓得声音发颤,“几天前吴家庄就被它们祸祸了,全村人都成了它们腹中餐,连……连一点骨头渣都没留下!”
穿破棉袄的汉子牙齿“咯咯”打颤,手撑着地面想爬,腿却软得像面条,怎么也使不上劲。
“快跑……快跑……”
瘦年轻人背紧紧贴在断碑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脸白得像坟头的纸幡。
男孩被吓得浑身发抖,小手死死攥着老妇人的衣角,眼珠子里满是惊恐,哭腔里带着哭不上气的抽噎。
“奶奶,它、它身上有虫子爬下来了……”
果然,蜈蚣精身下的泥土里钻出密密麻麻的白色尸虫,像潮水般涌向众人,所过之处连枯草都被啃噬得只剩残渣。
许是被男孩的哭声引了注意,它那绿火般的复眼猛地转向男孩,口器中滴落的黏液砸在地上,蚀出几个小坑,细长的触须带着腥气探过来,在男孩头顶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