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真人正蹲在溪边摸鱼，肥硕的肚皮把道袍撑得鼓鼓囊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菜包子，见哪吒风风火火冲过来，嘴里的包子差点喷出来。

“咋咋呼呼的，大清早的嚎啥？”

他抹了把胡子上的糖渣，眯眼瞅着眼前的少年。

他的金红袍子沾着草屑，墨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哪还有半点镇守关隘的将军模样，倒像个到处找糖葫芦的小娃娃。

哪吒张了张嘴那些极剧的恐慌突然化作滚烫的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抬手想抹，眼泪却掉得更凶，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串水花。

他早已不是那个扎着丸子头的小童了。

眉骨如刀削般锋利，鼻梁挺得像山棱，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金红战袍衬得肩背宽阔，连握拳时手臂贲张的肌肉都透着久经沙场的力量。

可此刻，这张英气逼人的脸上却挂满了泪，肩膀抽搐的像秋风里的落叶，那双曾燃着烈焰的眸子红得发肿，脆弱得像块一碰就碎的琉璃。

十年征战磨出的锋芒、镇守关隘的沉稳，却被“阿今不见了”这个事实击溃。他就那么站在晨雾里，高大的身影佝偻着，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滔天的恐慌顺着眼泪往外淌。

"她昨天还在的......"他低低地哽咽着，想要挖出心脏里的恐慌，"……我哪里、哪里都找不到她......"

他跑遍了所有她爱去的地方，从黑风涧到碎月湖，从陈塘关的城楼到忘忧山的竹楼，连晨雾里的树林都找了三遍，可哪里都没有她的踪迹。

就像凭空突然消失。

太乙真人手里的桂花糕“啪嗒”掉在地上，胖脸瞬间垮下来。

他慌忙爬起来，肥手在哪吒肩上拍了拍，又觉得不妥，改成笨拙地揉了揉他的脑袋，酒葫芦在怀里晃出叮当响。

“别哭别哭……阿今那丫头机灵着呢，许是在哪儿躲着逗你玩呢……”

少年金红的眸子被泪水泡得发肿，十年前她站在传送阵前说“等我十年”时的画面，与此刻空荡的天地重叠在一起。

那点被时间磨平的钝痛突然变得尖锐，像当年她转身时，混天绫依依不舍地勾住她裙角，她却瞬间化为一道白光消失。

“她答应过的……”

他重复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说过回来要陪我踢毽子，从日出踢到日落……她答应过的……”

最后几个字碎在喉咙里，他猛地蹲下身，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板，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答应过的……她说要陪我一辈子的……”

手掌心的温度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的柔软，可睁开眼，只有满世界的空。

那点支撑着他熬过十年等待的念想，此刻像被踩碎的灯盏，连最后一点光都灭了。

太乙真人急得原地打转，胖手把拂尘甩得噼啪响，酒葫芦在怀里撞出慌促的闷响。

“再想想！她总爱往哪处林子钻？或是又去溪边捣鼓草药了？”

哪吒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如碎玉，金红眼眸燃起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三界外。

太乙真人胖手在半空乱挥，“三界外？那地方连老君炼丹的火都烧不到，去那儿干啥？阿今说不定就是躲起来了，过两天就冒出来给你个惊喜……”

少年猛地原地跪下，连拜师的时候都没有跪过的膝盖，此刻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师父，求您告诉我，怎么去三界外。”

头颅深深垂着饥饿，额前的碎发遮住泛红的眼，昔日枪挑妖巢时的桀骜、镇守关隘时的威严，在此刻碎得片甲不留。

他顾不上此刻的卑微，指尖死死地掐出血水，只想抓住最后一线救命稻草。

太乙步子一顿，胖脸瞬间垮下来，拂尘耷拉在腕间。

“你这是疯了！三界外是什么地方？元始天尊都拘着规矩没踏出去过！也就佛陀座下的罗汉、圣无极那拨散仙知晓门路。可圣无极的门人比水里的影子还难抓，佛陀那边……”

他顿了顿，声音沉得像灌了铅。

“如果你真要去，得去佛光山求佛影显灵。能不能成，全看你那点念想，够不够烧穿三界的屏障。”

哪吒眼底倏地亮起一点猩红，转身就走。混天绫在身后骤然展开，红绸子扫过青石路面，带起的风里裹着他发颤的声线。

“哪怕烧穿的是我自己，也得去。”

他惨然一笑，”如果找不到她，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佛光山的路远得像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