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踩着风火轮飞了七天七夜。白日里，骄阳炙烤得他唇焦舌燥，黑夜里，罡风如刀割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寒，可他连眼睛都没合过一次。

路过东海时，他瞥见碎月湖的粼粼波光，那处曾映着她笑靥的水面此刻空荡得刺眼，他猛地加速，风声灌进耳朵。飞过黑风涧，崖壁上的凹痕还在，却再没人躲在石后拽他的头发，只有碎石滚过的闷响，敲得人心头发慌。

第七天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终于望见佛光山的轮廓。

那山像浮在云海中的琉璃，通体浸在缥缈的金光里，连岩缝里钻出的野草都镀着层柔和的光晕。

山顶的佛影半隐在云絮中，衣袂如流霞翻涌，垂落的指尖似有甘露滴落，尚未靠近便能感受到一股涤荡心魂的庄严，连风都在此处放缓了脚步。石阶从山脚蜿蜒至云端，每一级都刻着梵文，金光流转间仿佛有万千佛子在低声诵经，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妄动半分。

可他眼底只有红。

金红的战袍沾满尘土，被罡风刮出细密的裂口，墨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颈间，颧骨上结着干涸的盐霜，唯有攥紧的拳头还带着劲，指缝里渗着暗红的血。

“阿今，再等等。”

他对着那片金光喃喃，声音哑得像被风沙磨钝的剑刃，每一个字都带着涩口的倒刺，喉间涌上的腥甜被硬生生咽下去，在舌尖留下铁锈般的苦。

风火轮的火焰在庄严的佛光中显得格外桀骜，却也透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载着他往那云端佛影冲去，像一粒要撞碎琉璃的火星。

可刚触到那层金光，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弹开。

第一次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山腰的岩壁。

第二次再冲，金光陡然炽烈，像堵烧红的墙，他被掀得直坠而下，风火轮“哐当”砸在石阶上，火焰瞬间就灭了。

第三次他祭出火尖枪，枪尖裹着三昧真火刺向光障，却被金光弹得枪杆崩裂，混天绫、乾坤圈也跟着脱手，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法器上的灵光像被掐灭的烛火，瞬间黯淡下去。

最后一次坠落时，他重重摔在山脚的青石上，金红战袍被划破数道口子，沾满尘土与血污，那些曾护他纵横三界的法器在脚边散落着，死气沉沉，再无半分灵韵。

山顶的佛影依旧庄严，金光如旧，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此路不通。

他趴在地上，咳着血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山风掠过耳畔，带着诵经般的回响，庄严又缥缈，让他的狼狈愈发刺眼。

手指在粗糙的石面上蹭了蹭，他挣扎着直起身，抬手抹掉嘴边的血迹，那抹红在苍白的手背上格外刺目。

他望着山巅那若隐若现的佛影，忽然扬起一声苦笑。

下一秒，他缓缓跪在了山脚下，金红战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与血，却掩不住那份低头时的虔诚。他对着那尊云端的佛像，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

“佛……求您……”

话没说完，喉间又是一阵腥甜涌上，他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口血咽了回去，再抬眼时，金红的眸子里只剩一片孤注一掷的红。

“求您让我见她一面，哪怕……哪怕只有一眼。”

山风依旧，诵经声不绝，佛影沉默着，没给出任何回应。

可他就那么跪着。

雷雨天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他身上，顺着金红战袍的破洞往里钻。惊雷在头顶炸响时，他浑身一颤，却仍死死盯着山巅的佛影，仿佛稍一松劲，那点念想就会被狂风卷走。

冬日第一场雪落时，山门前积起薄薄一层白，把他膝头的暗褐印记衬得格外刺眼。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凝成细冰，他却连眨眼都吝啬，只任由寒气从骨头缝里钻进去，冻得嘴唇发紫，背脊却依旧挺直。

炎炎酷夏里，日头把青石晒得滚烫，像块烧红的烙铁。他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地上，瞬间就被蒸干，脖颈间的皮肤晒脱了层皮，与汗湿的发丝粘在一起。

有香客递来水囊，他摇摇头，喉间滚动着干涩的响，目光始终没离开那片金光，虔诚的，不变的。

春去秋来，供桌上的素饼换了几茬，脚边的鲜果烂了又被新的取代，唯有他跪拜的姿势没变，膝头的凹痕在风雨烈日里，一点点刻得更深。

这天，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被妈妈牵着经过，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她仰着小脸瞅了瞅山巅的佛影，又瞅瞅底下跪着的红衣少年，脆生生地问，“娘亲，这个哥哥要跪多久，佛才会听见呀？”

妇人摸了摸女儿的头，目光落在少年挺了不知多久的脊背上，声音轻得像风拂过经幡。

“要跪到血痂结了又裂，裂了又结，直到膝盖与青石黏成一片暗红。要跪到山风把喉间的血味吹成习惯，把眼底的猩红熬成沉郁的墨。要跪到佛光山的晨钟敲过九百九十九次，暮鼓震落九百九十九片叶……”

她顿了顿，望着少年鬓边新添的白发，轻声续道，

“……要等到他身上那股急火熬成了温汤，却还守着心里那点不肯凉的执念，佛自然就看见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手里的桂花糕轻轻放在他脚边，像放下一颗小小的、带着甜味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