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棂溜进来，在被褥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哪吒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金红的眸子里还带着初醒的惺忪。

他下意识往身侧探手，却摸了个空。

指尖只触到一片微凉的被褥，残存着她的体温，却早已没了那团柔软的身影。

他坐起身，目光扫过凌乱的床榻。大红的喜服被揉成一团扔在床脚，月白的中衣边角垂落在榻边，还有一支她昨日插在发间的银簪，静静躺在枕侧。

昨夜的旖旎仿佛还在眼前，烛火摇曳的暖光、她泛红的眼角、交缠的呼吸……都随着晨光漫进来，变得清晰又朦胧。

帐幔半掩着，空气中还浮动着淡淡的脂粉香，混着他身上残留的气息，像浸了蜜的酒，余味绵长。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敞开的衣襟，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带着点无奈，又有点纵容。

这小丫头，是害羞了？

他起身披上外衣，赤着脚在屋里转了转。

梳妆台前的铜镜蒙着层薄尘，上面还搭着她昨日卸下的耳坠。屏风后散落着半幅裙摆，显然是匆忙间蹭落的。

“阿今？”

他扬声唤了句，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他迈步到院子里，晨露沾湿了青石板，廊下的红灯笼还晃着余韵。他绕着假山找了一圈，又去了厨房，灶台上干干净净，连点烟火气都没有。

“阿今呢？”

他甚至去了她往日最爱待的那棵石榴树下，树影斑驳，却空无一人。

眉头渐渐蹙起，怎么到处都找不到？

他突然一怔，脚步一转又冲回喜房，掌心抚过她睡过的枕榻，温度尚在。

拿起那支银簪，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昨夜的温热、她的气息、肌肤相触的悸动……都不是梦。

可心头那点慌意却越来越清晰，像被风吹起的涟漪。

“阿今呢……”

他低声重复着，声音里带了点不自觉的急切。

她是晨起去练气了？可往日练气从不会不声不响。还是嘴馋，偷偷跑去买早晨最新鲜的那串糖葫芦了？

他把能想到的地方都跑了个遍，脚下的风火轮转得比追妖时还急。

金红的衣袍被晨露打湿，贴在背上凉丝丝的，却压不住心口那股火烧火燎的慌。

树林里的还有着昨夜笼罩着的湿气。

他放缓脚步，风火轮的火光刻意压得低低的，怕惊散了这朦胧。

这片林子他熟得不能再熟。第三棵歪脖子树下，他曾趁她捡野莓时从背后环住她，吓得她手里的莓子滚了满地，却在转身时红着脸瞪他。溪边那块平滑的青石上，她曾不小心踩到苔藓落进水里，他也跳下去，亲吻落在她睫毛上的水珠。

这里的风都知道他们的秘密，知道她总在没人时纵容他的亲近，知道她推拒的手其实没什么力气，知道她红透的耳根比林间的野蔷薇还艳。

“阿今？”

他的声音穿过雾霭，带着点试探的轻，“别躲了，我看见你裙摆的影子了。”

风卷着雾掠过树梢，没传来她惯常的嗔怪。

他往前走了几步，踢到个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是朵被露水打蔫的白色小花朵，花瓣上还沾着点银粉，像她最喜欢的那种花。他弯腰拾起，指尖刚触到花瓣，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响动。

“抓到你了。”

他猛地转身，混天绫下意识要缠过去，却在看清是空荡的灌木丛时僵在半空。

晨雾里，只有他的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孤零零地歪在地上。

“阿今。”

他捏着那朵小白花，声音突然软下来，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别玩了，出来好不好？”

黑风涧的风总带着股土腥气。

狂风卷着碎石子打在崖壁上，噼啪作响，像极了他们踢毽子时，彩羽撞在石头上的脆响。

他站在那块被踢得光滑的青石前，恍惚还能看见她笑着接毽子的样子。

白衣裙角被风掀起，脚尖勾着毽子腾跃时，鬓边碎发会扫过泛红的脸颊。每次赢了就会叉着腰笑，眼睛亮得像镀了光，嘴里还不忘揶揄，“小屁孩，服不服？”

那时他总嘴硬，却会在她转身给受伤的小妖怪敷药时，偷偷把混天绫缠成圈，替她挡住崖顶掉下来的落石。

她的清晖障在这里总格外柔和，银白的光漫过被他们误伤的妖物时，会轻声念叨。

“下次轻点，它们也怕疼的。”

可现在，崖壁下空荡荡的，只有几丛被风刮得歪歪扭扭的野草。他踢飞脚边一块碎石，石子撞在远处的岩壁上，回音荡回来，竟有点像她当年笑他输不起时的调子。

“别躲了。”

他扬声喊，声音撞在嶙峋的石缝里，被撕成一片一片的空荡。

风卷着他的话往深处钻，却没传来她惯常的回应——没有“谁躲了”的嗔怪，没有踢过来的毽子，连空气里都没了她身上那股清润的莲香。

“阿今……”

风又起了，卷起更多碎石，像在替谁回答他的呼喊，却怎么听，都只剩一片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