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湖的水汽漫在衣襟上,凉丝丝的,倒比别处多了几分温柔。
他站在湖边,目光扫过粉色的粼粼波光。这里是她最爱的地方,说这里的湖水像银河倒流,连风都带着湖水的味道。
他还记得那年鲛人放灯,万千荧火从湖底浮起时,她眼睛亮着,又含着一丝泪。然后她扯了扯他的衣袖,眸子里像是盛满了光点,说“哪吒,我也喜欢你”。当时他乐得差点把她往湖里带,被她笑着捶了好几下。
湖水轻轻拍着岸边,他曾在这里用混天绫给她编过龙胆花的花环,她当时一直摩挲着花瓣,看起来真的很喜欢。
说不定她就藏在芦苇丛后呢?像上次那样,等他走近了突然跳出来,手里还举着串刚摘的野莓,笑他"找不到我吧”。
或者在湖中心的石岛上,正对着水面理鬓角,见他来了就挑眉,"才找到这儿?笨死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水面映出他的影子,孤零零的。
可他偏不肯信,又扬声喊,"阿今,别藏了,我看见你头发了。"
风卷着芦苇沙沙响,没传来预想中的笑声。只有远处几只彩霞般的被惊起,翅膀拍打着湖面,搅碎了满湖的星光幻影。
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湖水,凉得像看鲛人放灯那一晚,他点开的层层泛开的涟漪。
心里那点慌突然漫上来,却又被个念头撑着——她肯定在的,说不定正憋着坏,要等他急得团团转时才肯露面,然后笑着说"逗你的"。
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边的沙滩被日头晒得微暖,脚踩上去像踩着块巨大的暖玉。浪花卷着碎金般的光漫上来,没过脚踝时带着清冽的凉,又很快退下去,在沙上留下蜿蜒的银线。
他站在那片熟悉的礁石旁,仿佛还能看见她当时的模样。
白衣被海风掀得簌簌作响,她和混天绫共舞,仿佛绕指柔。她还抱着他说“我可以把命给你”,眸子还是这么静如湖泊,可手按在他心口的力道重得像在立誓。
那天的浪声很大,却盖不住她这句话砸在他心上的响。他当时震惊到泪流满面,听她说“如果你变成少年的模样,我就能用清晖障啦”,然后和她抵着额头一起哽咽。
从此他就更深、更深地爱上她了。
如今礁石还在,浪花还在,连风里的咸腥气都和那天一模一样,贝壳也一样,渔船也一样,就是好像找不到她的影子。
"阿今,"他对着翻涌的浪花喊,声音被风撕得有点碎,"你说过要把命给我,总不能说话不算数吧?"
“你从来都没有说话不算数的,对不对?”
水母洞的幽暗里,他仿佛还能看见她被发光水母环绕的模样,白衣飘曳如月下谪仙。
他曾在这里把她推得撞在岩壁上,痛得她眼眶都红了,后来又笨手笨脚地给她揉背。那是她第一次被他伤到,他自始至终都很愧疚。但她却不怪她,还笑眼弯弯看他帮她揉后背。
他那时在生闷气,气有人来上门提亲要求娶她。她追来这里,和他说“你放心,我不嫁”,还答应会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她答应过的。
可现在,只有滴答的水声在洞里回荡,像谁在数着流逝的时光。发光的水母不知躲去了哪里,连他映在岩壁上的影子都歪歪扭扭,孤零零的。
他对着空荡的黑暗喊,"阿今,你答应过的......"
陈塘关的城门楼下,青石板还留着当年血海噬魂阵灼烧的焦痕,像一道褪不去的疤。
他站在那片曾被血色笼罩的空地上,仿佛还能看见她当时的模样。
她的白衣被血雾染得斑驳,却依旧挺直脊背,掌心银白的清晖如莲绽放,将围着她坐的层层叠叠的百姓护在光罩里。
那时的她像尊不染尘埃的仙,灵根引爆时掀起的光浪,比那灼热的日光还要明烈。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在光里越来越淡,听太乙师父在旁边抖着嗓子说"魂飞魄散",心像被生生剜去一块。
可他偏不信,她那么好,会蹲下来给受伤的小妖怪治疗,会把最后一块糕点给小朋友,连风都舍不得吹疼她,怎么可能就这么消失?
果然,她有那一会来一会走的情魄,把她踏实地钉在人间,那朵惹人恼怒的莲王都愿意帮她,给她最瑰丽的花瓣,最好的精华,终于让她走出幻境里之后,重新长出血肉。
多亏阿渺,有阿渺就如有神助,她神奇的祖母,仿佛能看透三界的迷雾。
“阿渺……阿渺!”
他念叨着这个名字,脚下的风火轮“腾”地窜起烈焰,金红的身影如离弦之箭,朝着忘忧山的方向冲去。
对,一定是在忘忧山!
阿渺总说“道家人从不放弃同胞”,她最疼阿今,定是把人扣在山里,故意看他急得团团转。说
不定此刻她们正坐在竹廊下喝茶,阿渺还在慢悠悠地教她什么心法,而阿今手里捏着几粒松子,偷偷笑他找不到人的蠢样。
风卷着他的衣袍往后飘,混天绫的红绸在身后拉出残影,他甚至能想象到见面时,阿渺会斜睨着他说“急什么,姑娘家总要梳妆打扮”,而阿今会红着脸瞪他,却在转身时,悄悄捏一把他的手心,塞一把松子给他。
忘忧山的轮廓越来越近,晨雾里的竹楼像浸在水里的玉。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慌意突然化作滚烫的期待。
这次,一定能找到她。
竹楼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青竹搭的廊柱上还缠着去年的紫藤,干枯的花穗垂下来,被风一吹晃晃悠悠,像谁忘了收的珠帘。石阶缝里钻出几丛嫩草,沾着晨露,显然许久没人踏过。
他记得阿渺总爱在竹廊晒太阳,竹椅上还留着凹陷的印子,旁边石桌上的茶盏倒扣着,茶渍在桌面结了层薄痂。
屋里的药香淡得快没了,去年熬药时溅在炉边的黑痕还在,只是冷透了的炉子里积着灰,连火星子都没剩。他冲进内室,床榻铺得整整齐齐,蓝布被褥叠成方方正正的块,像从未有人躺过。
十年前阿今离开的那个夜晚,他实在控制不住他对她的怨和爱,他说要她吻他,结果还是他主动,和她缠绵地吻了一整晚。
可现在,被角连个褶皱都没有。
他踉跄着退出来,撞在门框上。竹楼的梁柱还留着阿渺刻的道家小人,廊下的竹篮里,半篓野栗子还带着去年的褐红,只是壳子干硬得像石头。
明明昨天,他还看见阿渺扶着阿今从传送阵里出来,笑着和她说“正好十年”。可现在,竹楼还是那座竹楼,青瓦依旧,竹篱依旧,连檐角那串风干的野菊都还在,却空得像被抽走了魂魄。
风穿过竹缝,发出呜呜的响,像谁在低声叹气。
他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突然想起阿今说过的要去“三界之外”,心头那点侥幸的火苗,“啪”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