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白光刚散，张今就踉跄着往前扑，结结实实摔在忘忧山的草坪上，裙摆沾了层细碎的草屑。
“哎哟——”
她揉着发疼的膝盖刚坐起来，一团金光就“咻”地从乾坤袋里窜出来，小龙用脑袋亲昵地蹭着她的手背，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
张今瞪它一眼，气不打一处来，“你现在才肯出来？让你别偷喝云青酿的桂花酒，偏不听！刚才在阵里颠得我七荤八素，你倒好，醉得打呼！”
小龙委屈地甩甩尾巴，用鼻尖顶了顶她的手心，像在撒娇。
“傻妞。”
张渺从传送阵里跳下来，白衣沾了点法阵的流光，笑着扶住她的胳膊。
“还没习惯用这个阵？每次出来都跟摔元宝似的。”
张今拍掉身上的草，没好气道，“谁让这阵我一共就走了两回？十年前是被它‘嗖’地送走，今天是被它‘哐当’扔回来，能习惯才怪。”
她踢了踢脚下的青石，忽然想起什么，眯起眼睛轻笑一下，“还有，谁能想到在三界穿梭，时间竟然是自己说了算的？！”
“在阵里要是催动火速，快得能超越光，人间十年，在这里不过弹指几个时辰。”
“可要是慢下来，”张渺蹲下身，指尖逗着小龙的下巴，笑意漫进眼底，“在里面待足一百年，让日子像熬汤似的慢慢炖，人间也才过了十年。”
张今听得咋舌，“真的是令人大开眼界，三界里的时间快慢，全凭自己说了算。人间这十年，在里面既可以是转瞬即逝的几个时辰，也能拉长成漫漫百年？”
“正是。”
张渺站起身，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声音轻得像风。
“你想让它快，便快得追不上光影。想让它慢，便慢得能数清每片云飘过山脊的纹路。不过你看，咱们算得正好，不多不少，让你在里面踏踏实实地做完该做的事，也让他在人间，正好等够十年。”
张今望着传送阵残留的微光，忽然明白过来。
原来所谓的“十年之约”，从不是被时间困住的枷锁，而是他们各自在不同时空里，用心意校准的刻度。
小龙忽然朝着山口的方向甩了甩尾巴，喉咙里发出雀跃的轻鸣。
张今抬起头，望见那道金红交织的身影踏风而来时，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十年，原来真的可以这样短。
短到他奔跑的姿态，还和当年一样。短到他望向她的眼神，依旧亮得像藏了整片星河。
“阿今。”
少年已十四岁，身形却已蹿得像十七八岁的青年，肩宽腰窄，站姿挺拔如松。墨发用一根红绸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俊朗。
眉骨分明，眼尾微微上挑，金红的瞳仁亮得惊人，鼻梁高挺，唇线清晰，明明是面若桃花的俊秀，偏又带着久经沙场的英气，站在那里，便如烈火炼过的明珠，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张今望着他，一时看得有些痴了。
在三界的日子是不觉时光流逝的，眼前的人明明长了这么多，可眉眼间的轮廓、望着她时那熟悉的灼热，却又让她觉得仿佛昨日才别。
心跳如鼓擂，昨日的吻还在唇边。
她正想开口逗他两句，说他倒是长开了，少年却猛地红了眼眶。
泪水像活跃的池水般涌满他的眸子，像盛了两汪晃动的星河，他几步冲过来，不等她反应，便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举得高高的。
“阿今，嫁我！”
风声在耳边掠过，她能清晰听见他发颤的声音，带着压抑了十年的急切。
“阿今，嫁给我！”
他又喊了一遍，声音更响，尾音带着哽咽，怀里的力道紧得像要将她揉碎揉进灵魂里。
“我现在就娶你！”
张今还没从重逢的怔忪中回过神，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推着往前走。
殷夫人不由分说塞给她一套大红嫁衣，针脚细密，金线绣的龙凤呈祥在烛火下闪着光。
云青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促狭的笑，伸手往她头上罩红盖头时，故意扬高了声音。
“啧，某些人不是说‘男不娶女不嫁’吗？这脸打得，可真响。”
张今被盖头遮得眼前一暗，刚想反驳，就被张渺轻轻按住肩膀。
她已经恢复四十许的模样，鬓角别着支素雅的玉簪，手指拂过她嫁衣的流苏时，动作温和得像拂过晨露沾湿的草叶，她慢悠悠道。
“时辰正好，别磨蹭。”
她像个被牵着线的小木偶，糊里糊涂被推到前厅。
红烛高烧，宾客的笑语隔着盖头传来，带着酒气与脂粉香。
听着司仪唱喏“一拜天地”，腰被人轻轻按着弯下，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凉的青砖。
听着“二拜高堂”，对着李靖夫妇与张蕴、云青的方向鞠躬时，隐约瞥见父亲竹色衣袍的一角，和母亲玉白色的裙摆。
最后被一股熟悉的力道拽着转身，与那人并肩而立时，红盖头边缘晃过一抹金红的衣角。
直到后脑勺撞上柔软的床榻，盖头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掀开，满室红烛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才猛地挣脱混沌……
眼前是雕花的拔步床，帐幔上的鸳鸯绣得活灵活现，空气中飘着甜腻的合欢花香。
而站在床前的少年，正低头望着她，金红的眸子在烛火里亮得惊人。
“怎么回事？我在哪里？！”
张今撑着床榻坐起来，嫁衣的裙摆散开如绽放的花，她抓着领口的盘扣，满脸都是被架着走的茫然。
红烛摇曳，映得满室喜庆。她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繁复的嫁衣，又抬头望向眼前的人。
少年穿着同色喜服，墨发用金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十年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更清晰的轮廓，眉骨高挺，鼻梁英直，面色依旧艳若桃李，唇线分明的嘴角噙着点紧张的笑意。
最惹眼的是那双金红眸子，亮得像炼出了金丹，牢牢锁着她，里面翻涌的情绪更是灿烂如火。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