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陈塘关，足够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檐角的蛛网结了又破，破了又结，如今才刚走到第三年头上。

李靖拍着他的肩，玄甲的冷硬硌得他后背发紧，声音却沉得像铸剑的铁水。

“吒儿，要当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殷夫人端来刚温好的桂花酒，瓷碗碰到石桌时发出轻响，她望着他长开的眉眼，鬓边的碎发被风掀起，轻声道。

“我们陪你等。”

好啊。

哪吒仰头饮尽碗中酒，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熨帖了心口那点空茫。他抹了把嘴，墨发在风中扬起，金红的眸子里燃着比当年更烈的光。

那就当一个男子汉。

他跟着李靖巡关，枪尖挑落过趁夜偷袭的妖兽，也扶过被惊马撞倒的老妪。

陈塘关的百姓见了他，不再躲躲闪闪，孩子们会举着糖葫芦追在他身后喊“哪吒哥哥”，商户们会往他怀里塞刚出炉的糕点。

他成了关里人人称道的英雄，火尖枪的烈焰劈开过关隘的迷雾，混天绫的红绸裹住过坠崖的孩童。

每次收枪回府时，总能看到殷夫人站在门廊下等，手里捧着温好的饭菜，像等了他许多年。

他站在城楼上望海，蓝得发脆的天底下，浪涛拍岸的声响里，总藏着阿今的声音。

“哪吒，你看这海，像不像忘忧山的溪涧？”

“等我回来，我们去摘野莓好不好？”

他握紧腰间的乾坤圈，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往里钻。

再等等。

等桃花再开七次，等檐角的蛛网结满十圈，等他把“英雄”这两个字刻进骨血里。

到那时，他就去忘忧山接她。

第五个年头，人族与妖族的战火突然席卷大半个中原。

北境的饕餮挣脱上古封印，率领万妖踏碎雁门关，南疆的毒蛊顺着澜沧江蔓延，连东海的鲛人族都撕碎盟约，掀起的巨浪淹没了三座沿海城邦。

这场战乱早已超出陈塘关的边界，成了席卷全国的浩劫。

战火刚起时，陈塘关的守军一天之内就折损了三成，城楼上的旌旗被妖气熏成了灰黑色，连李靖的玄甲都添了数道深痕。

哪吒踏着风火轮冲在最前，火尖枪的烈焰在妖群中炸开，混天绫如赤练般卷住骨怪的脊骨，红绸上很快溅满黑血。

他杀得双眼赤红，墨发被妖血浸透，黏在汗湿的颈间，却始终没让妖物越过城墙半步。

激战到天明时，他后背被骨怪的尖爪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血顺着衣袍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痕。

可他愣是咬着牙没退半步，直到最后一只妖物被火尖枪钉在城墙上，才踉跄着半跪在地，枪尖拄着地面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

“哪吒！”

李靖带着兵卒冲上来时，见他后背的伤口外翻，白骨都隐约可见，玄甲下的手猛地攥紧。

哪吒却只是摆了摆手，咳出一口带血的气音，“关……关隘没事吧？”

被救下的百姓围上来，捧着伤药和清水，有人红着眼眶抹泪。

“李小将军，您流了这么多血……”

他扯出个苍白的笑，刚要说话，目光扫过被擒的几只小妖时，动作忽然顿住。

那是三只未成年的狐妖，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毛茸茸的尾巴紧紧裹着身子，眼里满是孩童般的恐惧。

恍惚间，他想起那年深秋，他和敖丙在黑风涧围剿一窝作祟的狐妖。

火尖枪的烈焰烧着了狐妖的巢穴，冰棱在林间炸出漫天霜花，领头的狐妖被敖丙的冰锥钉在洞壁上，发出凄厉的哀嚎。

那时她站在不远处的洞穴口，忽然开口，

“……以后只要能放，就灭了妖丹放了吧。”

他当时还撇嘴，觉得她心太软，可看着她呆呆地望着地上的焦痕，眸子里映着的月光般的悲悯，终究还是同意了她的决定。

哪吒喉间滚动着，突然对兵卒道，“把这三只带下去，抽了灵根，扔回黑风涧。”

灵根一抽，妖力尽散，再掀不起风浪，却能保它们一条性命。

李靖愣了愣，随即沉声道，“照做。”

处理完战场，哪吒被抬回李府时，已是黄昏。殷夫人抱着他的头哭红了眼，他却望着窗外飘落的桃花瓣，忽然低声道，

“娘，阿今要是在，肯定也会这么做。”

“她总说，万物有灵，能留一线生机，便别赶尽杀绝。”

如今他替她记着。

月光爬上床榻时，他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那里还藏着一块她临走前塞给他的草药香囊，香气还很足，有着她的味道。

再等等。

等他把这关隘守得更牢，等他把“善良”这两个字，也刻进骨血里。

到那时，她回来看到的，定是个配得上她的少年。

第七年的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席卷了陈塘关。

起初只是几户人家上吐下泻，没过三日，病患便挤满了药铺，连空气中都飘着一股腐臭的药味。

井水渐渐泛出青黑色，饮过的人很快浑身抽搐，医官们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疫情像藤蔓般缠上整座关隘。

哪吒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案上堆着她留下的医书。

纸页早已被他翻得起了毛边，页眉页脚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地方被泪打湿过，字迹晕成了浅蓝。

他记得她曾坐在忘忧山的石桌上，指着《百草经》里的图谱说，

“瘟疫多是戾气作祟，找到克制的药引，比猛药灌服更管用。”

他一页页啃着那些生涩的医理，指尖划过她写的“苍术可避瘟气”，忽然想起她捣药时的样子。

——竹杵敲在石臼里，发出笃笃的轻响，阳光落在她发顶，连药草的苦味都变得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