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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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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渺留下的藏书里,有一卷《瘴气考》被他翻得线都松了,里面记载着南疆毒瘴的解法,墨迹里藏着她惯有的沉静。

“毒瘴生于阴湿,需以阳火之物焚之,辅以清露调和。”

他抱着书冲到染病最重的西巷,火尖枪的烈焰在巷口燃起,却特意收了烈性,只留温和的暖光烘烤潮湿的空气。

又连夜带着兵卒攀上云雾山,采回晨露浸润的金银花,按她医书里写的法子,配着苍术、艾草煮成汤药,一碗碗送到病患嘴边。

井水的毒瘴最难解,他蹲在井边三天三夜,盯着水面青黑色的雾气,忽然想起她曾说:

“万物相生相克,毒瘴畏纯阳之物。”

他解下腰间的乾坤圈,那圈上还留着她指尖摩挲过的温度,猛地掷入井中。

金属坠入水面的刹那,青光炸开,毒瘴像遇到烈火的冰雪般消融。井水重新变得清澈,映出他布满红血丝的眼。

那里面,竟有几分像她当年破解阵法时的笃定。

瘟疫退去那天,百姓们举着灯笼涌上街头,有人跪在他面前磕头,他却望着天边的晚霞发怔。

袖中露出半片干枯的金银花,是他从云雾山带回来的,像她留在这世间的一点影子。

他终于懂了,她留下的不只是医书,是让这人间少些疾苦的善意。

而他,正一步步踩着她的脚印,把这份善意,种进陈塘关的每一寸土地里。

第九年的深秋,朝廷的封赏令随着北风送到陈塘关。

鎏金的圣旨摊在案上,字字句句都写着要封他为“威灵将军”,加食邑三千户,连李靖都要擢升为镇国大将军。

李靖握着圣旨的手微微发颤,殷夫人站在一旁,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欣慰。

可哪吒只是扫了那明黄的绸缎一眼,伸手将圣旨推了回去,声音平静得像城楼下的海水。

“爹,这封赏不能接。”

“吒儿?”李靖皱眉,“这是你应得的——”

“树大招风。”

他打断父亲的话,金红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落叶。

“这几年边关安稳,朝中早有人眼红陈塘关的兵权。此时受封,无异于把咱们架在火上烤。”

他想起她曾坐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的烽火台说,“哪吒,太扎眼的东西,容易被风刮倒。”

那时她手指感受着他的一缕头发,语气轻得像叹息,“有时候藏拙,反而是保护自己的法子。”

李靖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果然不出半年,朝中便掀起了一场滔天的政治风暴。

几位手握重兵的将军被罗织罪名,或贬或杀,连当年与李靖同袍的老将都没能幸免。御史台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陈塘关,指责李靖拥兵自重,字字句句都藏着刀光。

危急关头,哪吒早已布好了局。

他让父亲主动上交一半兵权,又将这些年百姓送的牌匾、商户赠的锦旗都收进库房,甚至故意让火尖枪“不慎”折了枪尖,对外只说自己练功时伤了元气,需闭门休养。

暗地里,他调遣兵力加固城防,又让亲信将陈塘关的粮草账目誊抄清楚,连同百姓联名的“万民书”一起快马送京。

那书里写满了他护关的功绩,却字字不提“英雄”二字,只说他是“李家寻常儿郎”。

风暴过境时,其他关隘的将领或身陷囹圄,或家破人亡,唯有陈塘关安然无恙。

李靖站在书房里,望着儿子在灯下修订防务图的侧影,忽然明白:

这孩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冲动的少年,他的沉稳与远见里,藏着连自己都不及的通透。

哪吒放下笔时,窗外的月光刚好落在案上。

那里压着半片她留下的桂花糕纸,边角都被他摩挲得发皱。

他轻轻呵出一口气,指尖划过纸上模糊的字迹。

……阿今,你看,我学会了不只是往前冲。

有时候往后退一步,才能护住想护的人,守住想守的关。

第十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陈塘关的桃花刚谢,求亲的媒婆就踏破了李府的门槛。

有的捧着京城太傅家的庚帖,说那公子才高八斗,是圣上亲点的探花。有的提着镇国公府的礼盒,夸那小将军少年英武,与哪吒正是旗鼓相当。

殷夫人瞧他的模样,故意拿着画像在他面前念叨:

“你看这吏部尚书家的小姐,知书达理,眉眼竟有几分像……”

“娘。”哪吒打断她的话,手里正擦拭着那杆火尖枪,枪尖的烈焰纹在阳光下泛着暖光。

他头也没抬,声音里却带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等的人,快回来了。”

媒婆们带来的画像被他随手放在一旁,有的被风吹到地上,他也未曾弯腰去捡。

陈塘关的百姓渐渐懂了,这位年轻的将军心里早就住着人,那些名动京城、才貌双全的贵女,都入不了他的眼。

他依旧每天巡关,只是脚步比往常快了些。依旧在城楼上望海,只是望的时间越来越长。

桃花开了又谢的第十次,檐角的蛛网结满第十圈那天,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金红色战袍,是娘特意为他缝制的。

站在城门口等的时候,手心竟有些发颤。

他想起十年前她转身踏入法阵的样子,白衣在风里飘得像朵云。

“哪吒,等我,十年很快的!”

十年了。

他望着通往忘忧山的路,金红的眸子里亮得惊人,像藏着两簇跳动的火焰。风里传来熟悉的草木清香,混着他记了十年的莲王香,越来越近。

“阿今。”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我的阿今,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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