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老不灭，就是一百年……她也得去。
至少这样，他顶多恨她一阵子，总会慢慢缓过来的。总好过……让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在无尽的悔恨里熬一辈子。
张今骑着小龙往忘忧山飞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所有的经络都变得堵堵麻麻的，灵根的灼痛混着心口的钝痛，在胸腔里反复冲撞，却连呻吟都出不来。
风声在耳畔呼啸，眼前的云絮、下方的海岸线、远处的山峦，全都成了模糊的色块，怎么也聚不成清晰的轮廓。
她看不见小龙银白翅膀扫过的霞光，听不见风穿过龙鳞的轻响，整个世界都像蒙着层厚厚的纱，只剩下心脏那处尖锐的疼，提醒她，你还活着啊。
直到那道金红色的身影破开云层，带着熟悉的莲香骤然出现在身侧，她麻木的神经才像是被猛地蛰了一下，她扭过头，涣散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
那身影立在阳光下，墨发如泼墨般飞扬，金红相间的衣袍被风拂得猎猎作响。
少年身姿挺拔如松，俊美的脸庞棱角分明，却又透着惊心动魄的艳丽。眉峰如山削，眼尾斜飞，金红色的瞳孔在天光下亮得灼日，周身仿佛燃着跃动的火焰，每一寸都透着夺目的绝秀。
可他神情却异常黑沉，下颌线抿成一道冷硬的线，眼底藏着一片深红。
没等她惊呼出声，少年已猛地纵身跃起，稳稳落在小龙宽阔的背脊上。
随即伸出修长的双臂，从身后绕到她的腰侧，紧紧箍住了她。
风还在吹，小龙还在飞，可张今眼前模糊的世界忽然被他的怀抱烫出了颜色。
那怀抱一如往常的温暖滚烫，带着他独有的、混着莲子清香的体温，紧紧贴住她的后背。这熟悉的拥抱，是她早已刻入骨髓的念想，是总是下意识的温情依赖。
再一次被他抱住，她的鼻尖莫名一酸，两行热泪随风洒落。
“对不起……”
少年的声音埋在她颈边，带着浓重的哑，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对不起……我不该吼你，不该摔东西，不该凶你的……”
他浑身发颤，像是天罚时被业火击落，从高空坠入深海时那般，抽搐着，抖动着，像个困在噩梦里挣不脱的小孩。
她是真的舍不得。
他的心都还没有长成踏实的样子，打心底还是个孩子，她怎么舍得一走了之？
“阿今，求求你，不要走……我求你了……”
“阿今……”
那一声声哽咽的恳求，像被碾碎的骄傲，顺着她的颈项，她的衣襟滑落进来。她太清楚这个小屁孩，有多桀骜不羁，有多高傲的自尊。
却要这样求她。
张今的泪水被风扯成细碎的线，顺着脸颊滑落，与鬓边的墨发缠在一起。
身后的少年还在无声地淌泪，温热的液体砸在她颈窝，一滴又一滴，像要在肌肤上烙下最深痕迹。
他的墨发被风吹得乱舞，与她的长发缠成一团，红绸般的混天绫也跟着翻涌，将两人松松裹住。
心也像这缠在一起的发丝，乱成了麻。
终于到了忘忧山，山间的雾气沾湿了衣袍，带着草木的清润。
哪吒仍把她揉在怀里不肯松手，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阿今，既然你三天后要走，那这三天，我陪着你在山上，总可以吧。”
怕她犹豫，又急急忙忙补上一句，“不许拒绝。”
他心里满是悔意，那两天的争吵与冷战，简直是在浪费光阴。
剩下这点日子，他要牢牢抓住，寸步不离地陪着她，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攥在手心，好好感受她的每一寸，每一分温度，也听她讲每一句话，体会她的每一瞬的心情，
张今回头望他，那双总燃着火焰的眸子此刻蒙着层水雾，她想到那时候，他说“不许嫁，”然后亲吻她手心的那时候，也是这样泪水一滴滴落下来。
她叹口气，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反而比小时候爱哭了？
虽然这样也是很可爱啦……
可瞧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期待，瞧着他明明委屈却偏要撑出强硬的模样，一股酸涩的幸福又悄悄漫上来。
“嗯，我去和阿渺说说。”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漫出一丝安慰的笑容。
少年的掌心总是烫呼呼的，带着层薄汗，攥得她指节微微发疼，却奇异地让人觉得安稳。
张渺恰好从竹楼里走出，手里还端着刚沏好的茶，见两人这模样，忍不住扬声。
“不过十年，哭什么哭？”
她眼尾扫过哪吒，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魔丸寿命本就近乎无限，咱们道家人更是与天地同寿，十年不过弹指，有什么好哭的？没出息。”
她垂眸抿了口茶，雾气漫过眉梢时，心里轻轻漾开涟漪。
想当年，苍黎从未给承诺就直接上南天门，自从肉身销毁，消失无踪。
她还不是等了五百年？
五百年，她守着这山间竹楼，看了五百年枫叶红落、溪涧冰融。
春时采撷带着晨露的草药，夏夜里听着蝉鸣纳凉，秋来拾几片枫红夹进旧书卷，冬日里围炉煮茶看雪落。日子过得像溪涧流水，不急不缓，把等待过成了日子本身。
偶有飞鸟掠过竹檐，她会抬眼望片刻，随即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眉梢眼角总是淡淡的，像雾气漫过湖面，轻得留不下痕迹，却又挥之不去。
竹廊上，敖丙正缓缓走下来，蓝发在雾气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着相拥的两人，眼底掠过一丝酸楚的心疼。
那是属于少年人独有的、撕心裂肺的不舍，让他想起自己藏在心底的怅惘。
可当目光落在那个悠然喝茶的黄衣少女身上时，那点疼忽然化作细碎的光，还有一阵阵安心的悸动，在眼底和心底流淌着。
“还好阿渺还在。”
他垂头想着，眼底放松了几分。
所以阿今也会在的，哪吒也会一直在的，他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