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今站在哪吒卧房的门口,声音轻得像缕烟。
“哪吒,我要上山了,祖母说……得帮我练练护体的功法,好庇佑我去那边走一趟。”
她顿了顿,将手里的食盒轻轻放在门槛上,竹盖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码得整齐的桂花糕,糖霜上还沾着细碎的桂花。
“哪吒,我给你做了桂花糕,是你爱吃的那种甜……记得趁热吃。”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空荡里回荡,连一丝呼吸的起伏都听不到,仿佛里面空无一人,又仿佛有人正屏住气息,用沉默对抗着门外的一切。
她沉默了片刻,望着紧闭的门板,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我……三日后便走。”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张今回头,正撞见李靖夫妇站在廊下,殷夫人用帕子捂着嘴,眼圈红得厉害,李靖的眉头也拧成了疙瘩,鬓边的白发在烛火下更显刺眼。
“阿今……”殷夫人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声音哽咽,“到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们……我们都会想你的。”
李靖在一旁重重叹了口气,心痛之余也是无奈,“那混小子……已经两天没沾过粒米了。”
他望着哪吒的房门,眼底掠过痛惜,“关在屋里砸了不少东西,白天蜷在床角不动,也不说话,哎。”
张今觉得呼吸困难,窒息般的灼热。她的心也疼了两天,从说出口的那一刻起,就没好过。
她能想象出他在屋里的模样。
或许正蜷缩在床角,混天绫被揉得皱巴巴,眼底的红褪不去,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让人看见眼泪,只在无人时,任由那股子委屈和愤怒在心里翻江倒海。
食盒里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漫出来,却暖不了此刻冰凉的心。
张今望着那扇门,终究还是转身,跟着李靖夫妇往外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疼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门内,哪吒坐在床头,背对着门口。俊美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一滴泪却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这样的泪,早已不知道,无声地淌了多久。
他闭了眼,脑海里全是她的影子。
她软软小小的手,带着龙族特有的微凉。她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像月牙儿浸在湖水里,连带着周遭的风都变得温柔。是她被他圈在怀里时,身体也是软软的香香的,有一种瑰丽而迷人的香气,他常常埋进她的颈项去闻,常常都闻到发痴了。
这一些,他都要失去了吗?
她在碎月湖边抓着她的衣角说,“我也喜欢你。”
在水母洞里抱着他说,“嗯,我陪你一辈子。”
在海底珊瑚丛说,“我不嫁,永远陪着你。”
这一些,都是她用来安抚他的谎言吗?
“哐当——!”
哪吒猛地攥紧拳头,手边的瓷瓶被他狠狠扫落在地,碎裂声在寂静的屋里炸开。他霍然起身,红绸般的混天绫在身后狂乱翻卷,带起的风将桌案上的书卷扫得漫天飞。
“骗子……全是骗子!”
他赤红着眼睛,一拳砸在床柱上,木屑飞溅中,那点好不容易压下的戾气又翻涌上来,金红的火焰在眼底突突跳动。
“说什么喜欢,说什么永远……到头来还不是要走?!”
火尖枪被他一把拽起,枪尖的火苗“腾”地窜起半尺,映着他扭曲的眉眼。他抡起枪杆狠狠砸向墙角的柜子,铜锁崩裂的脆响里,衣物散落一地,像是被撕碎的承诺。
张今站在李府门口,里头器物碎裂的声响断断续续传来,像敲在她抽紧的神经上。
她死死咬着唇,齿尖几乎嵌进肉里,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不久前和张渺的对话。
“阿渺,如果我现在不去,灵根会多久……溃散。”
“少则两周,多则三月。”
张渺当时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不会更久了。”
三个脉轮的灼烫感越来越清晰,像揣着团不断升温的火,连呼吸都带着焦灼的热。
心跳快得离谱,重雷似的撞着胸膛,她已经分不清那剧烈的悸动,是灵根溃散的预兆,还是心口那钻入骨髓的疼。
李府里又传出一声器物碎裂的脆响,狠狠扎进她的耳朵里。
她僵在门口,胸口的灼烫感顺着血脉往上窜,连指尖都泛着麻意。
一个荒唐的念头突然撞进脑海——
要不,就不去了吧。
舍不得走,是真的舍不得。大不了就在他身边耗着,等灵根撑不住的那天,死在他面前算了。
这念头刚冒头就被她狠狠按下去。
太荒唐了。
她怎么能?死在他面前……
她倒是死得其所了,死的满足了,最后一刻也在他身边了。
可是她不能这么自私啊。
以他那性子,看到她的模样,怕是会彻底疯魔。
到时候他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摔砸东西?会不会红着眼嘶吼着骂她狠心?会不会往后每想起这一幕,都要被刺得心口淌血?
会不会……也跟着她走了?
她手指已握不住拳,指节泛着青,眼眶却慢慢红了。
罢了,还是走吧。
反正,只是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