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的碧色眼眸里,如瀑布流泻般,水汽愈发浓重,思绪像是瞬间被拽回了遥远又熟悉的往昔。
曾经,她也站在相似的路口,面对灵根初醒的懵懂,踏上这条充满未知的修行路。只是每个人的路途是自己的,每个人的宇宙也是自己的,她的路还走到一半,甚至只是一个开始。
可今儿,或者说那个人,却已经毅然决然地走了很久。
张蕴也沉了神色,眼底的温和被一种更深沉的郑重取代。他和云青对视一眼,缓缓点了点头,开口时,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静。
“今儿,时间到了。”
张今愣住,还没来得及细问,忽然浑身脉轮同时一闪,胸口、眉心、丹田三处的灼热骤然汇成一片,眼前猛地炸开一道刺目的金光。
恍惚间,她记起了在瑶池的寒潭边,自己睡了七天七夜。
那朵调皮的莲王,整日在她身畔晃悠,一会儿挠挠她的发丝,一会儿轻触她的指尖,一心想拉着她嬉戏玩耍 ,却肯让她一直睡,直到最后一天才叫醒她。
她也终于想起来那七天,自己都在做同一个梦。
梦里总有一棵巨大的树,树干粗壮,要数十人才能合抱,树皮沟壑纵横,像刻满了岁月的纹路,却又透着蓬勃的生机。
枝桠向天空肆意舒展,遮天蔽日,远看像一把撑开的巨伞,覆盖了大半个视野。
树上缀满了细碎的白花,风一吹就簌簌摇晃,花瓣便乘着风往下落,像漫天漫地的雪花,纷纷扬扬,轻柔地落在她的肩膀、发间。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悠然地靠着树干,仰头望着那些飘落的“雪花”,嘴角噙着一朵刚落在唇边的白花。
天是淡青色的,云絮慢悠悠地飘。
恍惚间,远处有缥缈的歌声传来,空灵又悠扬。
“心由境转,念随心迁,心若澄澈,万物皆安……”
“太一生水,水反辅太一,是以成天……”
“天地相辅,而生神明……”
听到“离开”两个字的瞬间,哪吒像被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都似凝固了。
“你说什么?”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指节因失血发白,“阿今,你再说一遍?”
他的瞳孔骤然撑大,里面翻涌的红光碎成一片,眼眶却红得吓人,连带着声音都发了抖。
张今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喉头发紧,却还是咬着牙重复。
“哪吒,我要去三界之外。阿渺说,灵根长成这样,若还不过去修行,很快就会溃散……而且,我有我的使命,必须去完成。”
“使命?溃散?”
哪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缓缓甩开她的手,后退半步,“什么狗屁使命比命还重要?我护着你不行吗?我陪你去!你去哪我就去哪!”
“不能用肉身去的。”张今的声音低了下去,“祖母会用秘法帮我,可你……”
“那我就学秘法!”哪吒吼得嗓子都哑了,眼睛里像是燃着两簇火,“我去问太乙师父!去求阿渺!我哪吒学什么学不会?你等着,我现在就去!”
“你去不了的。”张今急忙拉住他的胳膊,眼眶早已红透,泪水在里面打转。
“哪吒,听话。我……只去十年,十年就回来,一定回来陪你。”
“十年?!”
哪吒像是被踩到烧红的铁板,猛地甩开她的手,大吼出声,声音里全是崩溃的撕裂感。
“……十年?!张今你疯了吗?!”
他赤红着眼睛逼近一步,胸口剧烈起伏,墨发都气得炸开。
“我们才认识四年!四年啊!昨天你才肯让我靠在你肩上,前天你才说我是能护着你的少年郎,我们……我们才刚把心里话说明白!”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眼眶里的红几乎要滴出血来,混天绫垂在身侧,红绸子都在簌簌发抖。
“你现在告诉我要走十年?十年是什么概念你知道吗?等你回来,陈塘关的桃树都要结十茬果子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瞪着她,眼底的委屈和愤怒像要烧起来,却又在看到她失血般苍白的脸时,那团火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剩下通红的眼眶,里面装满了疼痛。
沉默像块巨石压在两人中间,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忽然,哪吒猛地后退两步,脚边“腾”地燃起两团金红的火焰,风火轮的热浪瞬间卷走了周遭的凉意。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怨,有怒,有不舍,还有太多说不出的慌乱,随即转身踩上轮子,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上天际。
混天绫的红绸子在风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很快就消失在云层里。
张今站在原地,看着那抹金红彻底不见,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手上,烫得像他方才掌心的温度。
“哪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