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局就是,张今被吓的整个人从树枝上滑了下去。
万幸,被半空中的枝桠勾住了裙摆,悬在半空晃悠,倒没摔着脑袋。
她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拽回树杈,随即脚下一轻,竟是被哪吒踩着风火轮带向家的方向。
夜风在耳边呼啸,她晕乎乎地靠在少年怀里,只记得最后糊里糊涂撞进了卧室的床榻,云青还和哪吒吵了两句,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院中的动静吵得张今掀帘而出,白裙扫过门槛的青石,带着晨起的慵懒。
“爹、娘,这大清早的,弄出这么大动静干啥呢……”
就见张蕴背着手站在石榴树下,手里握着柄古剑。
剑鞘是深海玄铁所铸,幽蓝得像浸了万年寒冰,上面用赤金勾勒的龙纹栩栩如生。龙首高昂,龙须飘拂,鳞片层层叠叠嵌在鞘身,阳光斜斜照过时,那些金鳞竟像活了似的,在光影里轻轻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挣开束缚,破壁而出腾云驾雾去。
张蕴扬着眉笑,指尖敲了敲剑柄上镶嵌的红宝石,“这是你祖父留下的旧物,瞧着威风吧?”
云青站在一旁,手里提着只葫芦水瓢。那瓢看着寻常,握在手里却温温的,泛着珍珠母贝般的虹彩,边缘缠绕着银丝绣的云纹。
她轻轻晃了晃,瓢里竟传出“哗啦啦”的流水声,像是盛着一整个山涧的清泉,听得人心头透亮。
“爹,娘,你们这是……”
张今追到院外,目光在剑与瓢之间打了个转,话没说完就被父母眼里的笑意截住。
“——今宝,看着!”
张蕴足尖在青石板上一点,那柄古剑突然“嗡”地一声腾空而起,剑脊平得像块无瑕的玉。
他顺势飞身跃上,竹色丝袍在晨光中舒展开来,衣袂扫过剑穗的流苏,墨发被风掀起,几缕发丝贴在鬓角,竟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潇洒,倒像画里御剑而行的谪仙。
云青轻声一笑,将水瓢往地上一放。那葫芦瓢落地瞬间“唰”地涨开,竟化作艘泛着青光的小船。
船身是上好的青玉雕琢,舱顶覆着层半透明的鲛绡,阳光透过鲛绡洒进来,在舱内投下细碎的光斑。
“走,去阿渺那儿,我们有话要说!”
张蕴的声音顺着风飘下来,带着点神秘的雀跃。
云青朝她招手,“阿今快来,这船不但能漂,还能飞呢。”
张今还没反应过来,手心突然窜出一道金红流光,“啪”地落在地上,瞬间化作庞然大物。
小龙抖了抖银白的祥云翅膀,金红色的龙身几乎占了小半个院子,圆滚滚的脑袋亲昵地往她怀里蹭,鳞片蹭过肌肤,清清凉凉的。
云青看着那突然冒出来的巨龙,嘴角的笑意僵了瞬,碧青的眸子瞪得溜圆,手里的船桨“哐当”掉在甲板上,“龙?!这、这是哪儿来的龙?”
“石矶娘娘的蛋孵出来的,暂时由我看着。”张今顺势摸了摸小龙的下巴,它舒服得眯起眼,尾巴尖轻轻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风。
张蕴不知为何突然有点紧张,指尖摩挲着剑柄上的红宝石,干笑两声,“道家人……还真是和龙脱不了干系。”
云青挑眉笑了,眼尾的光带着点促狭,“可不是么,道家人都会驭龙。”
张蕴的脸“腾”地红了,有点恼怒。
他想起刚遇到云青那会儿,她人美嘴毒心肠却好,给他迷得神魂颠倒又气到整日跳脚,结果没几日就被她治得服服帖帖,可不就像被“驭”着么。
他着恼着没接话,脚尖在剑脊上一点,“先走了!”
话音未落,古剑已载着他化作一道青光,往忘忧山方向掠去。
张今憋着笑,摸了摸小龙的头,“今天我坐船就行,放心。”
小龙却有点郁闷地“嗷”了一声,金红色的龙身慢慢缩小,最终化作一道流光窜回她掌心,不过留一对银白翅膀不肯收回去。
张今,“……”
忘忧山的秋意已浓得化不开。
漫山的枫树像燃着的小火苗,红得灼眼,风一吹,铺得青石小径厚厚一层。
竹楼的屋檐下挂着串晒干的野菊,金黄金黄的,清凉的香气远远就能闻见。溪水在石涧里淌得缓了,水面漂着几片枫红,倒映着天高气爽的蓝。
三人老远就看见竹楼前的石桌旁,张渺和一个蓝发少年并坐着。
张渺穿件姜黄色的短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正低头用竹箸拨弄着碟子里的炒松子,周身那股温润和煦的光晕,令人见之难忘。
旁边的蓝发少年则一身蓝白色长袍,冰蓝色的长发垂落着,手指捻着颗松子,眼神沉静得像深潭,周身萦绕着清冽的寒气,偏又和张渺那股暖意融在一起,奇异地生出种“风过林叶,水绕青山”的和谐。
张蕴刚跳下古剑,脚还没站稳,嘴里就没把门,“阿渺的第二春到了?”
话没说完就被云青狠狠掐了把胳膊,她压低声音,“白痴,能和阿渺坐得这么近的,还能有谁。”
还能有谁?
张蕴突然一怔,手掌不自觉摩挲着那柄玄黑古剑的穗子,整个人都静默下来。
秋风吹起他竹色的衣袍,鬓角的发丝被吹得凌乱。他眼眶忽然一酸,有泪光在眼底泛起来。
“……是他么。”
是阿渺当年坐在竹楼窗边,望着云海轻声说“等多久都愿意”的那个他么?
是小时候抱着他,用带着龙鳞薄茧的手掌轻轻拍他入睡,哼着龙族古老歌谣的他么?
是他一百岁那年,玄金色的龙身划破忘忧山的晨雾,头也不回踏上南天门那条路,从此再没音讯的……父亲么。
张蕴站在那儿,却迟迟没有往前一步。云青走过去,安抚地摸了摸他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