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蕴在一旁接话，一肚子苦水似的念叨，

“说起长个子，当年我两岁也这么高，阿渺那老太婆差点没吓死，偷偷往我饭里掺‘缩骨丹’，想把我变回奶娃娃！幸亏我机灵，假装咽下去又偷偷吐了，真怕那药有副作用，万一两百年——咳，二十！二十年都长不高，成了个矮冬瓜，那才叫惨！”

云青白了他一眼，指尖在他胳膊上拧了把，“就你心眼多，阿渺还不是怕你长得太快，骨头跟不上趟？”

一个暖黄的身影突然从天而落，裙裾扫过院角的小黄花，轻盈得像片沾了晚风的叶子。

“谁在叫我老太婆？”已恢复四十岁容貌的张渺拍了拍裙摆，将那截晃悠的黄缎往袖中一拢，斜睨着张蕴，“你那炉清心丹还在丹房的架子上炼着呢，火候刚到关键处，不想要了？”

张蕴脸上的苦相瞬间换成谄媚的笑，搓着手往前凑，“娘！可想死我了娘！”

话没说完就被云青一把挤开，碧青色的眸子闪动着水珠子，挽着张渺语气带着点急切。

“阿渺，上次你说的‘引气归元’口诀还没讲完呢，我对着黄老的书琢磨了半宿，那最后两句总觉得不对味。”

李靖笑道，“别站在门口聊了，一起进来用晚膳，大家都好久不见了，好好聊聊。”

云青往院里瞥了眼，看哪吒一副紧盯着女儿的模样，眉梢轻轻一扬。

“话说今宝贝也十四了，寻常人家这个时候得嫁女儿了吧。”

张渺揉揉张今的墨发，见哪吒的面色不虞，意有所指地笑道，“阿蕴也是‘很大’了才遇到青儿的，今儿还小呢，不用急。”

张今惊讶地问，“爹多大遇到娘亲的呀？”

张渺笑道，“二十。”做了个口型，分明在说“二百”。

张今愣了愣，哪吒已经气鼓鼓地牵着她的手往饭厅走，嘴巴里嘟囔着，“发什么呆，吃饭”。

饭桌上，一大桌菜飘香四溢，张蕴和哪吒吃的不亦乐乎。

云青的眸子又落下来打量了哪吒一下，十五六岁的少年，倒是眉如远山，目如日照，却偏生面若桃花，倒是配得上阿今的好相貌，可到底是个四岁的小屁孩，能干啥？

可看他一边扒饭还不忘紧盯宝贝女儿的架势，一会儿往张今碗里夹块最大的排骨，一会儿趁人不注意偷偷勾住她的手指，那眼里藏不住的柔情，可不是小屁孩能有的。

云青越看越觉得碍眼，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弹，瓷碗发出清脆的响。

“李哥，殷姐，我和你们说啊，咱们这次在边疆倒是遇到个好男儿，十四五岁的年纪，一手功夫练得炉火纯青，能凭空聚出三尺土墙护住半个村落的百姓。蛮族来犯时，他单枪匹马守在关口，石块如箭雨般射退敌军，硬是没让一个平民受伤。”

她顿了顿，夹起块藕片慢悠悠道，“他家父母瞧着实在，还托人来问，说若有缘分，想与咱们结个亲。那孩子心性豁达，听说还会画符，倒是与阿今相配。”

张蕴在一旁帮腔，扒着饭搅浑水，“是啊是啊，那小伙子看着精神，有机会让俩孩子见见倒也不错。”

哪吒“啪”地放下筷子，嘴角还沾着米粒，狭长的眸子都瞪圆了，“阿今说了，这辈子她不嫁，我不娶！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一起踢毽子，一起除妖，谁也别想分开！”

云青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突然拍着桌子大笑起来，“哈哈哈……你不娶她不嫁？这话说的，笑死人了！”

她用帕子抹了抹笑出来的泪，眼尾却撩出抹促狭的光，“十年后再让我听听这句话，到时候可别哭！”

“哭什么哭。”

少年冷哼一声，一把把少女拉起来就忘门外走，“我们吃完了！先出去遛遛！”

等跨出房门，哪吒直接踩着风火轮揽住她的腰就飞。

“哎哎——”

风声在耳边呼啸，张今不得不牢牢环住他的腰侧。等到降落在一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正对着一轮明亮如镜的月亮，她才松了手。

可是一抬头，就撞进一双燃着金火的眸子里，温温的莲子清香混着他特有的暖洋洋的气息扑面而来。

“阿今，不许嫁人，听到没。”

他的脸近在咫尺，眉峰因恼怒微微蹙起，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怨愤。可那抹金红交织的色泽太过灼人，反倒让人心头发慌。

“别靠这么近！”张今慌忙移开脸，却被少年误以为她在反悔，火急火燎地攥住她的双手，快要急出火星子了，“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她刚想轻声回句“我又没说会嫁……”，

一滴滚烫的泪突然砸在她的手背上。

张今了愣，抬头时，正撞见少年湿漉漉的眉眼，立刻心里一酸。

映着月光，连睫毛弯曲的弧度的清晰可见，暗红的瞳底水光潋滟，明明含着泪，轮廓却还倔强地紧绷着。

张今忽然有点恼云青刚刚那般逗他。从哪吒还是个只会啃她手指的小团子时，云青就爱说些刁钻话，每次哪吒都气得“嗷呜”一声扑上去要咬她，云青却不怕，笑得更欢，下次照样变着法儿逗他。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泪，“别听我娘瞎说，我……”

话还未落，张今猛然抬头。

少年的唇正轻轻落在她手背上，带着刚哭过的微湿，像沾了莲花花瓣蹭过肌肤，动作轻得像在亲吻一只小蝴蝶。

先是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指节，随即俯下身，唇瓣小心翼翼地贴上她的手心，一下，又一下，带着近乎虔诚的专注。

月光顺着他的墨发淌下来，漫过他群山削出的下颌线，把那抹红绸般的唇色映得愈发透亮。

吻落到掌心，带着点小小的摩挲，还有着点笨拙的试探，呼吸拂过皮肤时，所有的触点都放大了知觉。

风突然停了，树叶不再沙沙作响，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的睫毛垂落，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像蜻蜓振翅的频率，每一次振动都带着说不出的缠绵。

张今的心猛地一抽，想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按住，莲子香的呼吸继续落下来。

少年抬眼时，金红的眸子里还蒙着层月色，而他的那句话，仿佛把她的心里的那轮月亮都带走了。

“阿今，我好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