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了。”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混天绫缠住竹门的拉扯声，紧接着是小童子喘着气的声音，带着点得意，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祖母的结界……好难破啊！”

竹门被从外面推开，红衣小童站在门口，丸子头有些散乱，乾坤圈在脖子上晃悠。他抬着下巴，努力摆出往常那副拽拽的样子。

“好在，小爷我还是破了。”

张渺看着他满身的草屑，无奈地淡淡道，“也就你能用这种蛮力破法，硬生生把我布的‘草木障’撞出个窟窿。”

她目光扫过他手腕上的红痕，那是被结界反弹的灵气灼伤的，转身替他拿药膏。

小童没接话，只是定定地望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喊了声，“祖母。”

“嗯？”张渺应着，拉起他的小手上药。

空气静了下来，只有风扫过竹林的沙沙声。

小童的手指攥得紧紧的，藏在袖中的手还握着半块雪白的布料。

那是从陈塘关带回来的、沾着血迹的她的衣服，他死乞白赖才要到一块。

然后，仿佛是用尽力气才挤出下一句话。

“……我想她。”

张渺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呼吸拂过心尖。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小童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哽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断断续续的，却异常清晰。

“我好想她。”

张渺抬眼，望进他泛红的眼眶里，那里盛着的，是太多的委屈和思念。她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我知道。”

妆镜里的少女，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子。

她望着门口那个小小的红衣身影，眼眶也红得像浸了水。她抬手抚上镜中自己的眉心，那里的日轮光点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明灭。

他额头的那朵火焰，忽然也开始闪烁。

她看着他，最终却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镜面。像是想穿过这层阻碍，替他擦去眼角的湿意。

小童猛然回头，“阿今？”

张今，“……”你倒是真敏感。

张渺在一旁轻轻揉了揉小童的丸子头，温声道，“跟我过来。”

话音刚落，小童的目光已经黏在那面妆镜上了。

镜面擦得锃亮，映出少女素白的面容，映出她抬手抚过发间的动作，映出她那双总是笑吟吟的嘴角。

——明明就是他找了三天三夜、念了千遍万遍的模样，此刻却清晰地落在镜中。

仿佛伸手就能摸到。

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脚步钉在原地，连方才捏紧的拳头都松开了。

眼底的怔忪还没散尽，就被突如其来的惊慌覆盖，深红色的的瞳孔里，只剩下镜中那个熟悉的不能更熟悉的身影。

怎么会……

他明明把忘忧山翻了个底朝天，明明攥着那片白衣熬过了漫漫长夜，明明太乙师父说……

太乙师父总爱乱说！

镜中的少女正望着他，睫毛如蝶翼轻颤，眸子星星点点的，还是这么灵。

张今对着镜子里的他弯了弯唇。

“下午好呀，哪吒，吃饭了么？”

话音未落，空气里突然炸开“噼啪”的脆响。

是骨骼的声音。

某人的身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红衣被骤然撑开，衣料撕裂的轻响混着经脉贲张的嗡鸣。墨发如被狂风掀起，瞬间张扬飞起。

颈间的乾坤圈早就咣当落到地上。

金红色的火焰从少年周身喷涌而出，将竹楼的光影都染得滚烫。

“你这个混蛋！”

少年猛地攥住铜镜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镜身被捏得“咯吱”作响。

“一直躲在这里干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粗糙的青石路面，混着还未完全散去的童声。

火尖枪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枪尖的烈焰“腾”地窜起半尺，少女开始担心竹楼会不会被火点到。

“我要被你吓死了知不知道！”

每一个字都像燃了火，砸在空气里噼啪作响。

他想起这几日翻遍忘忧山的绝望，想起太乙那句“魂飞魄散”时的天旋地转，想起握着那片带血白衣时的冰凉。

——所有的恐慌与后怕，此刻都化作最烈的火焰，烧得他理智全失。

铜镜在他掌心剧烈震颤，边缘已被捏得变形，却始终碰不到镜中少女的发丝。

他死死盯着镜中那个安然无恙的身影，金红的眸子因愤怒而充血，眼底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庆幸。

还好，还好。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突然哽住，喉间涌上的哽咽让怒火都变了调，“我以为你真的……”

后面的话被他狠狠咽了回去，只将掌心的力道收了收，不想弄碎这面镜子。

镜中的少女望着他，眸子里映着他暴怒的模样，轻声道，“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