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外的风卷着几片枯叶，打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
小童子坐在窗边的石阶上，望着对门张府紧闭的门。朱漆大门上还留着前几日被阵煞熏黑的痕迹，像道疤。
他脖子上的乾坤圈还在，反倒成了身上唯一重的东西，坠着他，也稳着他。
太乙担心，不这样的话，他可能就要飘走了。
“太乙师父，”小童子忽然开口，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你说，有轮回吗？”
太乙真人刚灌了口酒，酒葫芦在手里晃了晃，含糊道，“当然有啊，三界轮回，天道定的规矩。”
小童子没回头，视线还粘在张府的门环上，那铜环被磨得发亮，以前张今总爱用手指去挑它转圈。
“那阿今入轮回了吗？”
太乙的酒葫芦顿在半空，胖脸上的醉意散了些，叹了口气，“不知道啊……这得去天宫问掌管轮回的仙官才清楚。”
“呵。”
一声轻笑从童子喉咙里跳出来，带着点冷意。
“我才不去那种地方。”他抬手，握住乾坤圈的侧面，“要去，也得是我把那地方掀了的时候。”
话音刚落，他忽然转头，一对熊猫眼亮得惊人，“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事要做。”
太乙慌忙放下酒葫芦，胖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哪吒！你可别乱来！上次你直接暴走，差点把陈塘关的城门都烧了，害我不得不念捆仙咒，用乾坤圈把你绑回去才消停！”
他说的是“那一天”。
小童子反倒笑了，嘴角往上翘了翘，像从前那样带着点痞气，眼里的光却不同了。
“我不会乱来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胖手，那手上还留着前几日握枪时磨出的茧子。
“我想过，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能在下面遇到她，找到她。”
“可如果她先一步轮回了呢？”他自问自答，眉头轻轻皱了下，“那我不就白死了？”
“所以啊，”他抬起头，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孩子气的小倔强照得分明，“如果她轮回了，我就找到她在哪，不管是变成小丫头还是老嬷嬷，总能认出来的。”
“如果她没轮回……”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更坚定，“我就找到她的魂，哪怕是碎成粉末，我也一粒一粒捡回来。”
太乙看着他，没忍住，又问了句最不该问的，“那……如果她真的魂飞魄散了呢？”
风突然停了，连枯叶落地的声音都没了。
小童子脸上的笑淡了，却没发怒，只是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
“不可能。”
“像她那么好的人，那么善良，救了那么多人，连路边的蚂蚁都舍不得踩，怎么可能魂飞魄散。”
他说得那么肯定，好像这不是猜测，是他亲眼看见的事实。
太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长叹。他摸出酒葫芦，又灌了一口。
他的徒儿，这么好的人，应该还是有魂的吧。
窗外的日头慢慢往西斜，把小童子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铺到对门张府的台阶下，像一道从心里延伸出来的、永无止尽的念想。
离大战已经过去三天了。
对小童来说，这三天漫长得像三个轮回。
陈塘关的硝烟早就散了，被血水浸过的城墙也被雨水冲刷得发白，可他总觉得还能闻到那又腥又烫的气。
好在阿今离开时，还是留下了那片布，可以闻到她的味道。
咦咦咦——感觉自己好变态哦。
阿今的祖母还没回来。
他记得阿今提过，祖母常去城外那座山。叫什么来着？忘忧山？
小童嗤笑一声，踩着风火轮在半空打了个旋，脚下的山石被气流掀得滚落山坡。
怎么可能，能有山让人忘记忧愁？
他这三天把整座山翻得快底朝天了。
崖壁上的石窟摸过，瀑布后的水帘探过，连老松树最粗的树洞里都塞了把混天绫做记号，可除了叽叽喳喳的山雀，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不可能。
小童咬着牙，乾坤圈在脖子上转得更快，带起的风扫得身边的野草贴了地。
祖母道法那么精深，上次阿今不过崴了脚，她隔着半座城都能掐指算出来，这次怎么会找不到？一定是躲起来了，故意不想见他。是怪他没看好阿今吗？
他越想越躁，抬脚就往山顶冲，风火轮碾过碎石，溅起一串火星屑子。
忘忧山深处的竹楼里，张渺正坐在二楼的美人靠上。
竹制的栏杆被岁月磨得泛着滑润的光，她的手指搭在冰凉的竹面上，望着远处层叠的青翠。山风穿林而过，带着新抽的竹笋气息。
她能听见山脚下那阵越来越近的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躁烈，还有藏不住的、沉闷闷的慌。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从远山收回，落在窗台上那盆刚冒芽的兰草上。那是阿今上次来，说竹楼太素净，特意从山脚下挖来的。
“阿今，他来找你了。”
妆镜里，趴着的少女忽然抬起头，一双眸子亮得像泡过山泉，笑起来时颊边两个梨涡浅浅陷着。
“哎，辛苦他了，这几天定是不好受，太乙师父肯定没少费力气制住他。”
“你也辛苦。”
张渺回头瞥了镜中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嗔怪，“灵根都敢炸，本事见长啊。若不是你……看你怎么办。”
“好啦好啦，对不起啦，祖母。”
镜中的少女捋了捋长发，手指点了点镜中自己的眉心，那里有颗极淡的日轮印记在闪。
“我这不是相信祖母嘛。再说，当时那种情况下，不那么做……”她顿了顿，忽然笑出声，“不过祖母，你还是不肯告诉我，为何我没有魂飞魄散吗？”
张渺笑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少女托着腮，扁着嘴巴思考了一翻，“可能真的是不想？”
张渺摇摇头，将竹叶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个调子，不成曲，却像在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