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无信没有接毛巾，只是缓缓放下手，露出一双赤红得吓人、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转过头，望向床上依旧昏迷的谢诀，目光像是被烫到一样，痛苦地瑟缩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谢诀冰凉的手背。

“他赢了……” 周无信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劫后余生的虚脱，“他搅乱了鸡飞狗跳盟，重创了江红颜…他算无遗策……可这代价……” 他的指尖抚过谢诀手腕上一条深可见骨的鞭痕，喉结剧烈滚动，再也说不下去。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那浓密的长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周无信和叶清风同时屏住了呼吸。

谢诀其实在颠簸的马蹄踏入周府地界的那一刻，就已经恢复了一丝模糊的意识。

极致的疼痛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每一寸神经，尤其是左膝，仿佛有烧红的铁钎在里面反复搅动。浑身上下无处不痛，无处不沉，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身下是柔软熟悉的床铺，能闻到周无信房中的气味，能感觉到周围忙碌的人声和温暖的烛光，能感觉到毒素被拔除时那种尖锐又带着解脱的痛楚……

还有，那只始终小心翼翼、却又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抚过他伤口边缘的手。

——是周无信。

他听着周无信压抑的哽咽，听着叶清风低声的劝慰，听着那些毒药的名字从周无信齿间迸出时带着刻骨的恨意。

身体在地狱，意识却漂浮在一片冰冷的清明里。

疼，是真的疼。江红颜的手段，比他预想的还要狠毒几分。那些毒，那些刑，无一不是针对他的。

但是……

计划成了。

谢诀根本就不是“落入”江红颜的圈套。他是故意走进去的。以身为饵，引江红颜和周有言调动大部分力量来对付他，暴露他们的布置，消耗他们的实力。

鸡飞狗跳盟地牢里那些严密的守卫、那些诡异的毒药、那些残忍的刑具……恐怕早就在谢诀的算计之中。他甚至算准了周无信和叶清风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攻进来，算准了自己会被伤到什么程度而不会真正致命，也算准了……周无信会如何心急如焚，会如何不惜一切代价救他。

这局棋，他以身犯险，走得惊心动魄，却也赢得彻底。江红颜不仅没能杀了他，反而折损了大量精锐，暴露了更多底牌，元气大伤。

而周家、叶家，乃至整个江湖的视线，都会因此次事件，更紧密地聚焦在江红颜和她的鸡飞狗跳盟上。

代价是他自己这一身重伤，和左膝可能永远无法痊愈的旧伤添新创。

他知道江红颜不会立刻杀他，她会折磨他，拷问他，试图从他这里榨取关于周无信、关于叶清风、关于风定剑、关于他弱点的所有信息。

他也知道，周无信和叶清风一定会来救他。而他的“失踪”和被擒，本身就是一个最明确的信号，一个将江红颜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他身上的诱饵。

鸡飞狗跳盟为了拷问他，为了防备救援，必定精锐尽出，内部空虚……这正是他留给周无信和叶清风的机会。

值了。

这盘棋，他赢了。虽然赢得惨烈，赢得遍体鳞伤，但他折损了江红颜大量的人力物力，搅乱了她接下来的布局，甚至可能动摇了她在江家内部的威信。

而他自己……虽然半条命都快没了，但还活着。

意识渐渐清晰，身体的疼痛也越发具体而尖锐地反馈回来。他尝试动了动指尖，想给那个守在床边、痛苦得快要碎掉的人一点回应，却连这点微小的动作都难以完成。

只能用尽所有残余的力气，让睫毛，轻轻颤了颤。

周无信和叶清风几乎同时扑到床边。

“小诀？”周无信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更深的惶恐。

谢诀的眼皮沉重如铁，他挣扎着，终于掀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周无信那张写满了憔悴、担忧、血丝和未干泪痕的脸，还有叶清风同样疲惫却关切的眼神。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刺痛，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无信立刻明白了，手忙脚乱地端来温水，用勺子一点点润湿他的嘴唇，小心翼翼喂他喝下几口。

温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谢诀缓了缓，积攒起一点点力气，目光转向周无信，用气音，极其微弱地吐出两个字：

“……没事。”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像惊雷炸响在周无信耳边。

周无信愣住了，随即，一股更加汹涌的、混合着心疼、愤怒和无法言喻的酸楚的情绪冲上头顶。他的小诀，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告诉他……没事？

没事？没事会满身的伤？没事会几乎丢掉性命？

他看着谢诀那双因为高烧和虚弱而显得水汽氤氲、却依旧努力保持清醒和冷静的眼睛，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冒险，所有的隐忍……谢诀早就知道会有这一遭……他把自己当成了棋盘上最关键也最惨烈的那颗棋子。

“小诀……” 周无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想骂他，想吼他，想问他怎么敢，怎么舍得……可所有的话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为更深的红眼眶和更紧的、握住他未受伤的那只手。

“你……”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滴落在谢诀的手背上，“你这个…疯子……”

谢诀感觉到手背上的湿意，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像是想回握，却终究无力。他只能看着周无信颤抖的肩膀，看着叶清风不忍地别过脸，心底那片冰冷的、算计的坚硬之地，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渗入一丝陌生的、带着钝痛的暖意，和一丝……或许可以称之为“歉疚”的情绪。

他赢了棋局，却好像……输掉了别的东西。

窗外，天色彻底亮了。晨光艰难地穿透冬日的云层，将一丝微弱的光线投入这间满是药味和血腥气的房间。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活下来的人，带着满身伤痛和更深的羁绊，不得不继续面对前方未尽的硝烟，和这盘远远未曾下完的、以性命为注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