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寒夜,在空旷的官道上激起连绵不绝的、急促到令人心慌的回响。
周无信几乎将整个身体都伏在了马背上,一手死死攥紧缰绳,另一条手臂则以一种近乎嵌入的力道,紧紧环住身前的人。
谢诀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裹在那件狐裘披风之中——那原本光洁油亮的皮毛,此刻已浸透了暗沉的血污和尘土,变得黏腻而沉重。
怀里的人轻得可怕,也安静得可怕。
若非周无信的手臂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伴随着剧痛而生的痉挛和颤抖,他几乎要以为……
——不,不能想。
周无信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猩红的决绝,几乎要滴出血来。他狠狠一夹马腹,座下骏马长嘶一声,拼尽全力向前冲刺,几乎要将速度提升到撕裂肺腑的极限。
叶清风的马紧紧跟在一旁,他的脸色同样苍白如纸,额角挂着细密的冷汗。
方才在鸡飞狗跳盟外简单包扎时,匆匆一瞥谢诀身上的伤势,已让他心惊肉跳。此刻听着前方周无信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感受着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恐惧和暴怒,他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不能回纺村……” 昏迷前,谢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气若游丝地吐出这几个字。他苍白的嘴唇上还残留着血痕,眉头即使在失去意识后也紧紧蹙着,仿佛正承受着无边炼狱的折磨。
所以,他们只能调转方向,朝着最近的、能提供庇护和救治的地方飞驰——江南周家。
一路上,周无信没有说一句话。所有的力气似乎都用在了控马和紧紧抱住怀里的人上。
他的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着骇人的红,里面翻涌着风暴般的痛苦、愤怒,以及深不见底的后怕。
他不敢低头细看,却能透过衣料,感觉到谢诀左膝处那片更为粘稠湿热的不祥触感——那是刀伤,很深。
还有他身上其他地方,那些或锐利或钝重的创伤,以及……最让他肝胆俱裂的,是谢诀皮肤上不正常的温度和隐隐透出的毒性气息。
叶清风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可话到嘴边,看着周无信那副随时可能崩溃又强行撑住的模样,又咽了回去。
直到夜色浓稠如墨,远处隐约可见江南的灯火轮廓,他才勉力驱马更近些,声音沙哑地劝慰:
“无信……冷静些,谢兄他…武功智计皆远超常人。他既然能算准周有言和江红颜的阴谋,将自己置于险地作为诱饵,搅乱鸡飞狗跳盟……就不会……不会这么轻易……”
“不会什么!”周无信猛地转过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不会死吗?!你看看他!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
他的目光落在谢诀毫无血色的脸上,那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睑,一动不动,像是永远也不会再睁开。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他算计好了全局……可他算没算到江红颜那个毒妇会用什么手段折磨他?算没算到自己的腿会被捅穿?!算没算到……”他说不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哽咽。
叶清风也被他眼中的绝望刺痛,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沉重地叹息一声,无言以对。所有的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深夜的江南,寒气侵骨。
周府那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被急促的马蹄声和嘶鸣惊动,门房刚探出头,便被眼前景象骇得魂飞魄散。
周无信抱着一个血人,如同地狱归来的煞神,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和暴戾的杀意。
他踉跄却又迅疾地冲进门内,嘶哑的嗓音劈开寒冷的夜空:“叫医堂所有人!立刻到我房间!热水!纱布!所有解毒药材!快——”
整个周府瞬间被惊动,灯火次第亮起,人影匆忙奔走。周无信抱着谢诀,几乎是撞开了自己房间的门,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自己那张宽大的床榻上,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叶清风紧随而入,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惊惶的窥探。他快步走到床边,借着骤然亮起的数盏烛火,终于看清了谢诀身上的惨状。
原本素青色的衣衫已被血污染得看不出本色,刑具留下多处破损,露出下面皮肉翻卷或青紫淤黑的伤口。左膝处的衣物被血浸透后黏在伤口上,隐约可见一个狰狞的刀疤。
而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谢诀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浮现出几种不同颜色的、诡异的花纹或斑点——暗红、青黑、幽紫……有的地方甚至开始溃烂,散发出混合着血腥的甜腻气息。
饶是叶清风见多识广,但此刻也倒吸一口凉气。
周无信却已经扑到床边,颤抖着手,却异常迅速而精准地开始解谢诀的衣物。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伤口和毒征,脸色比谢诀好不了多少,但他眼神里独属于家主的冷静和自幼学习毒术的冷酷,被强行唤醒。
“ ‘蚀骨散’…… ‘赤蝎粉’……还有‘七日醉’……” 他一边动作,一边从牙缝里挤出这些毒药的名字,每吐出一个,眼神就冰冷一分,心也更沉一分。
这些都是江家自行研制、用以折磨逼供的极恶之毒,每一种都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江红颜……她竟然对谢诀用了这么多。
“混账……畜生……” 周无信低吼着,撕开最后一层黏连的血衣,露出谢诀伤痕累累的上身。那些新伤旧痕叠加在一起,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暴戾的情绪压下,现在,救人要紧。
医堂的人很快赶到,看到床上情景也是骇然。
但在周无信的指令和叶清风的协助下,他们迅速开始行动。
清洗伤口,剜除腐肉,敷上对症的解毒药膏和内服丹药……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周无信亲自处理谢诀左膝那道最重的刀伤。
刀刃上面淬了毒,伤口周围的组织已经发黑坏死。他握着锋利的小刀,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一点点将腐肉剔除,额角的汗水却如雨般滚落,混着他自己因过度专注而咬破嘴唇渗出的血,滴落在床单上。
叶清风在一旁帮忙递送工具和药材,目光却不时担忧地落在周无信身上。
他能感觉到周无信身体里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仿佛随时会断裂。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最深的墨黑,渐渐透出一点灰白。
当最后一种剧毒“七日醉”的毒性被周无信用金针渡穴暂时压制住后,谢诀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呼吸,终于稍稍平稳了一些。
虽然他依旧昏迷,但脸上那种濒死的青灰之气褪去少许,替换成一种深重的、属于伤病的苍白。
医堂的人留下后续调理的方子和嘱咐,躬身退下。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一室狼藉和浓重的药味。
周无信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跌坐在床边的脚踏上。
他低着头,双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压抑了一路的恐惧、愤怒、心疼、后怕……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了他强行筑起的堤坝。
叶清风默默走上前,将一块干净的湿毛巾递给他,低声道:“最危险的关头……算是过去了。无信,你也需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