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的日子，在周家这座寂静而压抑的深宅里，过得格外缓慢。

谢诀被周无信近乎偏执地按在床上，不许动，不许下地，连吃饭喝水都要人喂到嘴边。

周家医堂最好的药流水般送来，周无信更是日日亲自为他换药、诊脉、用内力疏导郁结的经脉。叶清风在最初的几日帮忙照应后，也因叶家有事，暂且告辞回了沪川。

起初几日，谢诀昏睡的时间远比清醒多。剧痛、高烧、毒素侵蚀的后遗症，将他拖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每次短暂醒来，都能看见周无信守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下颌冒出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谢诀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喂药时顺从地张口，在他用内力温养自己受损的经脉时，放松身体承受那份暖流。

偶尔清醒的片刻，他会看着周无信布满血丝却强打精神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里露出挥之不去的后怕，谢诀心底那被冰封的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些许。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昏迷前周无信的嘶吼，记得马背上那几乎要将他骨骼勒碎的拥抱，记得醒来时滴落在手背上的滚烫液体。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算计，不是因为权衡，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无法控制的东西，在那场以身为饵的惨烈棋局之后，悄然滋生。

大约过了七八日，谢诀身上的外伤开始结痂，最致命的几种剧毒被周无信用尽方法拔除压制，高烧也渐渐退去。

但疼痛依旧无处不在，尤其是左膝，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新伤旧痛，但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开始尝试活动手指、手腕，在周无信转身或暂时离开的间隙，偷偷地、极其缓慢地屈伸小腿。

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尖锐的痛楚和冷汗，但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默默感受着肌肉和骨骼的反馈，评估着恢复的进度。

周无信看得紧，几乎是寸步不离。

但周家毕竟刚经动荡，百废待兴，总有些不得不由家主亲自处理的事务。每当周无信被管事或长老请去前厅议事，谢诀的机会就来了。

他第一次尝试下地，是在伤后第十日午后。

确认周无信的脚步声远去，院中无人走动，谢诀才慢慢掀开被子。

动作很慢，每一个微小的位移都谨慎地评估着身体的承受力。左膝传来的剧痛让他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双手撑住床沿，他一点点将身体的重心移到受伤不重的右腿，然后，极其缓慢地，让左脚试探着踩上冰冷的地面。

钻心的疼痛从膝盖炸开，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眼前一阵发黑。他猛地抓住床柱，指节用力到泛白，才勉强稳住没有跌倒。

谢诀喘息了片刻，他再次尝试，将一点点重量分担到左腿……

仅仅是站立，就耗费了他几乎全部的力气和意志。冷汗浸湿了单薄的寝衣，贴在背上，冰凉一片。但他站住了。

他没有试图行走，只是那样站着，感受着脚下坚实的地面，感受着身体重新“直立”带来的、久违的掌控感。

尽管这掌控感伴随着剧烈的痛苦，却让他死水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只站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他便支撑不住，扶着床沿缓缓坐了回去。胸腔剧烈起伏，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但谢诀心底，却有一股近乎野蛮的生机，在疼痛的废墟里，悄然萌发。

此后，只要有机会，谢诀便重复这样的“练习”。站立的时间从半盏茶，延长到一盏茶，再到能扶着桌椅，在床榻和窗边之间，极缓慢地挪动几步。

他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

不仅仅是因为周家最好的药材和周无信不惜内力的温养，更源于他自身那股近乎残酷的、对身体的掌控力和超越常人的意志。

每一次疼痛都被他冷静地分析、拆解、适应，仿佛那不是折磨，而是身体传达的、需要解读和克服的讯号。

他巧妙地避开周无信的耳目，只在无人时进行这些“越界”的活动。白日里，当周无信在时，他便恢复了那副虚弱安静、需要精心呵护的模样，顺从地喝药，安静地躺着，任由周无信为他忙前忙后。

周无信不是没有察觉异样。

有时他匆匆处理完事务回来，会发现谢诀的呼吸比平时稍促，额发也似乎比离开时更湿润一些。但他只当是伤痛折磨，或是自己离开后谢诀试图挪动身体却力不从心，心中更是怜惜，照顾得愈发小心翼翼。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南的冬日越发寒冷。

窗外的腊梅悄然绽放，幽香随风潜入。

将近一个月时，谢诀身上的外伤已基本愈合，只留下深浅不一的粉色疤痕。

左膝的刀伤最重，愈合后依旧显得狰狞，且阴雨天会隐隐作痛，但日常缓慢行走已无大碍。体内的余毒也被周无信用各种珍稀药物配合金针，拔除了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最深层的、需要时间慢慢调理的损伤。

这天清晨，周无信被一个紧急的账目问题请去前厅，耽搁了比预想更长的时间。他心中记挂，匆匆处理完毕，几乎是跑着回到自己的院落。

推开房门时，他想着会看到谢诀安静地躺在床上，或许睡着了，或许正望着窗外出神。

然而，他看到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僵在了门口。

谢诀没有躺在床上。

他站在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