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飞狗跳盟的地牢比江红颜那处密室更阴森。
墙壁是粗糙的山岩,渗着水,长满滑腻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像是腐败食物和排泄物混合的臭味。
几支火把插在墙上,火光摇曳,在石壁上投下扭曲跳动的影子。
谢诀被吊在牢房中央。
手腕被粗糙的麻绳捆住,高高吊起,脚尖勉强能点到地面。
这种姿势最是折磨——全身重量都压在双臂上,时间稍长,肩膀就会传来脱臼般的剧痛。
而为了减轻痛苦,他又必须用脚尖支撑一部分重量,可胸口的剑伤和左臂的毒伤让他每一次用力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他已经醒了。
或者说,他从未真正昏迷。
从被拖进地牢、吊起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保持着一种半清醒的状态。疼痛是真实的,寒冷是真实的,但意识深处有一块地方异常冷静,像冰雪覆盖下的火山,静静燃烧。
胸口很痛。
周有言那一剑刺得不算深——至少避开了要害,但剑上有东西。不是毒,是一种延缓伤口愈合的药粉,混在血里,让创口持续渗血,难以结痂。
谢诀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从伤口慢慢渗出,浸湿了已经破烂不堪的衣襟。
他咳了几声。
每一声咳嗽都牵动胸口的伤,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喉咙里泛起血腥味,他抿紧嘴唇,把那股腥甜咽了回去。
不能吐出来,不能示弱,尤其是在这种地方。
地牢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急,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脚步声在牢门前停住,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金属摩擦声,锁链被粗暴扯开的哗啦声。
门开了。
周有言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风定剑。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与周无信有七八分相似的脸上,此刻布满阴鸷和暴怒。
他死死盯着谢诀,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把谢诀千刀万剐。
“谢诀,”周有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你、耍、我?”
他走进牢房,反手摔上门。沉重的木门撞在石壁上,发出闷响,震得墙上的灰簌簌落下。
谢诀缓缓抬起眼。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额角和脸颊。
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明亮。像暗夜里的星辰,冷静,锐利,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周有言,看着对方手里那把剑。
周有言举起剑,火光在剑身上跳跃。他仔细端详着,手指一寸寸抚过剑身、剑脊、剑柄,然后,他猛地攥紧剑柄,指节泛白。
“这剑,”他盯着谢诀,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分量不对。剑身的反光不对。就连剑鸣的声音都不对——我试过了,它发出的声音根本不是风定剑该有的剑鸣!”
他一步步逼近,靴子踩在潮湿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你早就知道我要给你下套,”周有言停在谢诀面前,距离近到两人的呼吸几乎相触,“所以你还摆我一道?用一把假剑来糊弄我?”
谢诀笑了。
那笑容很淡。
随即他呵出一口白气,转瞬即逝。
但笑意真切地出现在他嘴角,出现在他眼底——那不是痛苦的苦笑,不是无奈的惨笑,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怜悯的轻笑。
他一直盯着周有言。
眼神中没有无措,没有惊恐,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那平静底下,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周有言读懂了那个眼神。
瞬间,他脸上的肌肉扭曲起来。愤怒像火山一样喷发,冲垮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猛地伸手,一把拽住谢诀的衣领——力道之大,几乎要把谢诀从吊着的绳索上扯下来。
麻绳深深勒进手腕的皮肉里,剧痛传来,但谢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谢诀,”周有言的脸几乎贴到谢诀脸上,呼吸粗重,眼睛里布满血丝,“你最好把真的风定剑给我交出来。”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不然,我让你死无全尸。”
牢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周有言粗重的喘息。
谢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
这次的笑容更明显了些,甚至带了点无奈的意味。他微微偏过头,避开周有言喷在脸上的气息,然后缓缓抬起眼——还是那种眼神,那种“你能奈我何”的眼神。
他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