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谢诀躺下,只过了一个时辰。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谢诀是被周无信起床的动静惊动的。
“醒了?”谢诀问他,声音中带着些许沙哑。
周无信点点头,他下床打开窗户,然后笑眯眯地转身:“小诀,雪停了!”
谢诀坐起来,也对着周无信笑,他总共就睡了将近两个时辰,脸上略显疲惫。
他缓了一会儿便下床穿衣服,将风定剑缠绕腰间,然后披上那件披风,束起头发,用冷水洗了把脸。似乎这样就能冲洗掉那些疲惫。
三人用完早膳便骑马返回纺村,跟村民们打个了招呼,顺便放了马。
他们这才朝着无峰崖走去。
山地险峻,气温寒冷。他们步行了两个时辰,天上却开始飘雪了。他们此时快到山顶。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就这短短两个时辰,整座山已被裹上一层厚厚的银白。松枝不堪重负,偶尔折断,发出沉闷的响声。
山路难辨,世界寂静得只剩下落雪的声音——以及,偶尔响起的兵器碰撞声。
“小心!”
叶清风的沉舟剑划出一道清亮的弧光,击飞三枚从侧方射来的透骨钉。
剑身与暗器相撞,迸出几点火星,在苍白的雪景中格外刺眼。
周无信的落花扇已经展开,粉金色的扇面在雪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身形如鬼魅,在树林间穿梭,每一次扇面开合,必有一名埋伏的暗器高手倒下。但敌人太多了,且个个都是好手,他们专攻下三路,暗器刁钻狠毒,从不正面迎战。
这是专门为他们设的局。
“往山顶撤!”周无信喝道,袖中银针疾射而出,逼退两名试图包抄的黑衣人。
叶清风点头,沉舟剑舞成一片光幕,护住周无信的侧翼。
两人且战且退,雪地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和点点血迹——有敌人的,也有他们的。
谢诀的状态最糟。
他惯常打的是光明正大的架,剑对剑,招对招,讲究的是堂堂正正。
可这些埋伏者不同,他们藏在雪堆后、树冠上、岩石缝隙里,冷不丁就是一把淬毒的飞刀、一蓬细如牛毛的毒针、几枚带着倒钩的十字镖。防不胜防。
他今天状态不佳,一枚乌黑的袖箭擦过他的左臂。箭镞划开皮肉,不深,但箭上有毒。
谢诀立刻封住左臂穴道,可毒素还是顺着血脉蔓延开来,左臂很快变得麻木、沉重,伤口处流出的血呈暗紫色,滴在雪地上,洇开一朵朵诡异的花。
“小诀!”周无信瞥见他苍白的脸色,心中一紧,“你怎么样?”
“没事。”谢诀咬牙,右手握紧风定剑,剑身轻颤,又击落两枚飞蝗石。但他的动作明显慢了,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鲜红的印记。
不能再拖了。
周无信当机立断:“小诀,你先走!我和清风断后!”
叶清风也看向他,眼神坚定:“走!”
谢诀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废话,没有推辞,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他知道自己的状态已成拖累,留下只会让两人分心。
他运起轻功,纵身跃上一棵古松,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雪幕之后。
周无信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那道身影完全看不见,才收回目光。眼神骤然变得冰冷。
“清场。”他吐出两个字。
落花扇合拢,扇骨中短剑弹出。
叶清风的沉舟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两人背靠背,杀意冲天。
谢诀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左臂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肩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是毒素在侵蚀经脉。
他眼前阵阵发黑,全靠意志强撑。雪越下越大,视线所及尽是白茫茫一片,连方向都难以分辨。
终于,他看见了一棵老槐树。
树干粗壮,需三人合抱,枝桠向四面八方伸展,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勉强在树下圈出一片无雪的空地。
谢诀踉跄着走过去,背靠树干滑坐在地。
雪落无声。
他咬紧牙关,右手并指如剑,快速点封自己周身几处大穴,阻止毒素继续扩散。然后撕下衣摆,草草包扎左臂伤口。
布条很快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头晕。
是失血过多,还是毒发了?
谢诀分不清。他只觉得天地在旋转,老槐树的枝桠在眼前晃动、重叠。
寒气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渗进骨髓,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他的腿还没有长好,云湖波逼他出去砍柴,他最后是一点一点爬回来的。他那时候在想,自己会不会死在荒郊野岭。
那时他才十五岁。
现在他马上十九岁了,却还是这么狼狈。
谢诀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出一口血。血已经有些黑,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突然,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积雪,由远及近。
谢诀勉强抬起头,眯着眼看过去。风雪太大,人影模糊,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正拼命朝他跑来。
是谁?
叶清风?还是...
那人越来越近。谢诀努力聚焦视线,可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勉强看清那张脸——熟悉的脸,焦急的神情,还有...
“小诀!”
是周无信的声音。
那人跑到他面前,蹲下身,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融化成水渍。
他伸手想碰谢诀,又像是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你怎么样?”
谢诀看着他。
看了很久。
头晕得厉害,视线怎么也清晰不起来。那张脸在晃动,在重叠,好像有点...不对劲。
可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也许是眉眼的弧度?也许是嘴角的细微表情?又或许,只是他毒发产生的幻觉。
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然后他想起什么,张开嘴。喉咙干得发疼,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淹没:
“叶清风呢?”
那人愣了愣。
很短暂的一瞬,短暂到如果是平常的谢诀,一定能察觉出异样。可现在的谢诀头昏脑涨,五感迟钝,只看见对方嘴唇动了动,说:
“他在善后。”
声音和周无信一模一样。
语气、语调、甚至那种刻意压制的焦急,都分毫不差。
谢诀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