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谢诀可不是好哄的。一旦真动了怒,接下来几天都会像只炸毛的猫,碰不得,说不得,得用十倍的耐心去哄,他才肯慢慢把毛顺下来。
周有言似乎觉得还不够。他绕过周无信,又看向谢诀,声音故意抬高了,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
“谢公子,你动不了我一根毛。但我可以带她们离开沪川,到荒郊野岭,到没有律法的地方——那时候,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残忍而玩味:
“就算出了事,玩出人命,也没人会相信…这事是我干的。你能拿我怎么办呢?”
谢诀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低低的、压抑的:
“周有言你就是个畜/生!”
那是谢诀的声音。但和平日清冷的音色完全不同——那声音嘶哑,颤抖,里面翻滚着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愤怒。
谢诀的眼角红了。
不是气红的,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他盯着周有言,却又好像没在看他,视线穿透了时空,落在了某个遥远而黑暗的角落。
他想起了叶潇湘。
那个被云湖波囚禁、凌辱、最终活活打死的女孩子。那个只比他大两三岁,却像姐姐一样,在他最黑暗的日子里,偷偷把省下来的半个馒头塞给他,用口型对他说“快跑”的女孩子。
他想起她身上的淤青,想起她眼里的绝望,想起她临死前望向他的那个眼神——没有怨恨,只有一点点遗憾,好像在对他说:对不起啊,我撑不住了,没法陪你一起逃走了。
而现在,周有言的话,那些壮汉的污言秽语,跪在地上的妇人,哭泣的姑娘……所有画面重叠在一起,变成了叶潇湘的模样。
仿佛那个瘦弱的、遍体鳞伤的女孩子,又站在了他面前,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他,无声地问:你能救我吗?
叶清风的手还握在谢诀手腕上。他感觉到了谢诀身体的颤抖——那不是愤怒的颤抖,而是某种更深的、源自骨髓的恐惧和痛苦。
叶清风看着那姑娘,忽然明白了什么,另一只手轻轻搭上谢诀的肩膀,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这不怪你。”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谢诀心里那道锁了太久的门。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谢诀眼角滑落。
很快,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周无信看见了,叶清风也看见了。
周无信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刀。他不再犹豫,侧头对叶清风使了个眼色——带他走。
叶清风会意,手上用力,半扶半拉地将谢诀往后带。谢诀没有反抗,他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任由叶清风带着他退开,只是眼睛还死死盯着周有言,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愤怒、痛苦、无力,还有深不见底的悲伤。
周无信这才转过身,正面对上周有言。
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就那么一步,周有言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
他感受到周无信的气场变了。他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温和从容的兄长,而像某种更锋利、更冰冷的东西——像一把缓缓出鞘的刀,刀锋还未触及皮肤,寒意已经刺入骨髓。
“下次,”周无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青石板上,“再让我发现你对谢诀出言不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有言脸上,那眼神像在看一件死物:
“你就是跪在地上跟我说话了。”
周有言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但在周无信的目光下,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周无信不再看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下脚步,侧过头,丢下最后一句话:
“还有,这两个姑娘。”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妇人和女孩,又转回周有言脸上:
“让我查到她们出了什么问题,哪怕少一根头发——我就把你从周家除名。让整个江湖都看看,周家二少,到底是个什么品行。”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谢诀和叶清风离开的方向走去。
周有言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周无信的背影,又看看巷口那些对他指指点点的路人,最后目光落在地上那对母女身上——她们已经被周无信临走前留下的两个周家护卫扶了起来,正瑟缩着往人群里躲。
他恨。
恨周无信永远高高在上的姿态,恨谢诀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恨叶清风多管闲事的阻拦,恨这些蝼蚁般的平民胆敢用那种眼神看他。
他恨不得把这三个人碎尸万段。
但此刻,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周无信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狠狠一甩袖子,带着手下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没关系,这只是个开始。
巷子另一头,叶清风已经松开了谢诀的手腕。
谢诀靠在一面斑驳的墙壁上,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但垂在身侧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周无信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搂住了谢诀的肩膀。
谢诀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将额头抵在周无信肩上。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她们没事了,”周无信低声说,手掌轻轻拍着谢诀的后背,“我留了人送她们出城,给足了盘缠,会有人接应,确保她们安全。”
谢诀在他肩头很轻地“嗯”了一声。
“周有言也走了,”周无信继续说,“他不敢再动她们——除非他想被周家除名,身败名裂。”
谢诀又“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周无信不再说话,只是搂着他,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叶清风站在几步外,背对着他们,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确保不会有人打扰。
过了很久,谢诀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有些红,但已经没有了泪光。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悲伤像沉在水底的暗礁,即使水面平静,也依然存在。
“我没事了。”谢诀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周无信看着他,没有拆穿。只是伸手理了理他额前凌乱的碎发,然后牵起他的手:
“走吧。听说前面有家茶馆的龙井不错。”
三人重新并肩走在沪川的街上。
阳光依旧明媚,街市依旧繁华,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冲突从未发生。但周无信握着谢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谢诀的手背,感受着那下面微微凸起的骨节和淡淡的体温。
他不能再让谢诀独自面对那些肮脏的挑衅、恶意的揣测,和从记忆深处翻涌而出的、血淋淋的噩梦。
风定剑需要剑鞘,他也需要谢诀。
阳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分离、又重新交叠。
就像他们的命运,早已纠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