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川的街市在午后的阳光下流淌着一种慵懒的繁华。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两侧店铺的旗幡在微风中轻摇,卖糖人的吆喝、茶馆里的评弹、脂粉铺飘出的幽香,混成一片。
周无信、谢诀、叶清风三人并肩走在人群中。
周无信手里摇着一把新买的折扇——不是落花扇,只是一把普通的竹骨折扇,扇面上绘着水墨远山。
他时不时侧头跟谢诀说些什么,眼角眉梢都是放松的笑意。叶清风则落后半步,手里拎着几包刚买的茶叶和糕点,目光平静地扫过街景,像在观察,又像在欣赏。
谢诀走在中间。
他今天穿了一身素青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着。几缕碎发散在额前,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色。
沪川严禁街头私斗的法令让这座城有种别处罕见的安宁,连带着他的神情也比平日松弛些,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
直到他们转过一个街角。
喧闹声里混进了不和谐的尖叫声。
“救命——!求求你们,放过我女儿——!”
那是一个妇人嘶哑的哭喊。紧接着是孩童惊恐的啼哭,和几个粗野男声的哄笑。
谢诀的脚步顿住了。
周无信和叶清风也同时停下。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里面没有言语,却有着多次并肩磨砺出的默契:出事了。
前方巷口围着一圈人。透过人群缝隙,能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正死死护着怀里的小女孩,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她面前站着五六个彪形大汉,为首的是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背对着他们,正用折扇轻佻地挑起妇人的下巴。
“大娘,你这女儿跟着你也是受苦,”那年轻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优越感,“不如跟我回府,吃香喝辣,岂不美哉?”
谢诀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迈步就要上前,却被周无信轻轻拉住了手腕。
“沪川律法,”周无信低声提醒,语气平静但严肃,“严禁街头私斗,违者从重处置。”
谢诀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我知道”。但他还是挣开了周无信的手,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周无信叹了口气,和叶清风对视一眼,两人也跟了上去。
谢诀走到那群人面前时,正好听见那年轻人对旁边的手下吩咐:“带走。老的扔出去。”
“住手。”谢诀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进沸水里,瞬间冻住了所有动作。
那年轻人转过身。
四目相对。
谢诀的瞳孔骤然收缩。
周有言。
周无信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也是江红颜视若珍宝的…情人?他此刻正站在沪川的街头,用折扇抵着一个农妇的下巴,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仿佛在玩一场游戏的笑容。
周有言也看见了谢诀。他先是一愣,随即笑容扩大,那笑容里掺杂着惊讶、玩味,和某种恶意的愉悦。
“哟,这不是谢公子吗?”周有言收回折扇,在手心轻轻敲了敲,“什么风把您吹到沪川来了?还管起这档子闲事了?”
谢诀没理会他的调侃。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妇人,那妇人脸上有红印,怀里的女孩不过十五六岁,哭得满脸是泪,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又扫过周有言身后那几个壮汉——他们手里拿着绳索,腰间别着短棍,看向妇人和女孩的眼神像在看待宰的羔羊。
最后,谢诀的目光落回周有言脸上。
“周有言,”他开口,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你这样对得起江红颜吗?”
这句话问得突兀,连周无信都微微挑眉。
周有言却像是被戳中了什么有趣的点,笑得更欢了:“我姐姐?我怎么了就对不起她了?”
他摊开手,一脸无辜:“我又没动手打人,也没亲自绑人——我只是站在这儿,说了几句话而已。谢公子,律法可没规定不能站着说话吧?”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恶意的揣测:“还是说……谢公子你其实也感兴趣,所以才这么急?”
话音未落,周有言身后的一个壮汉粗声粗气地接话:“就是,装什么清高!看这小娘子细皮嫩肉的,谢公子要是喜欢,我们二少也不是不能分你一杯羹——”
污言秽语像污水般泼出来。
谢诀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那不是愤怒的涨红,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苍白。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黑暗的、几乎要失控的东西。
周无信看在眼里,心头一紧。
他太了解谢诀了。谢诀生气时通常是安静的,越是愤怒,就越是沉默。但有一种情况例外——当某些话、某些场景,触碰到他心底最深的、从未愈合的伤口时。
比如现在。
周有言似乎很享受谢诀的反应。
他又凑近了些,几乎贴到谢诀面前,然后用手指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很轻的两声,在寂静下来的巷口却清晰得刺耳。
“来啊,谢公子,”周有言歪着头,笑容灿烂得像朵花,“朝这打。我保证不还手。”
他在挑衅。用最下作的方式,试探着谢诀的底线,享受着这种“你看我不爽我拿我没办法”的快感。
谢诀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的右手已经抬起了半寸——那是拔剑的起手式。风定剑虽然缠在腰间,但以谢诀的速度,抽出、刺出,不过一息之间。
周有言的眼睛亮了起来,那里面闪烁着兴奋的、期待的光——他在等谢诀动手。
只要谢诀先动手,就是违反沪川律法,到时候……
千钧一发。
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死死握住了谢诀的手腕。
“谢兄!万万不可!”
是叶清风。他不知何时已经挤到了谢诀身边,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昨天说过,沪川律法,街头私斗者,不论缘由,一律收监候审,重者……斩首示众!”
最后四个字,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谢诀头上。
他的动作僵住了。指尖距离剑柄只有一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周无信也快步上前,挡在了谢诀和周有言之间。
他先是快速扫了谢诀一眼——谢诀的脸色难看得吓人,嘴唇抿得死紧,眼尾泛起不正常的红,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随时可能断裂。
然后周无信转过头,看向周有言。
周有言正歪着头看他,脸上还是那副欠揍的笑容,仿佛在说:哥,你看,我把你最宝贝的人气成这样,你能拿我怎么样?
周无信一直压着火的,他不想在谢诀面前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