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无信这一夜并没睡好。
起初是因为昨夜他们本想继续…但谢诀那细微的、被深埋在本能之下的“害怕”。
当他察觉到怀中人身体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底不易察觉的恐惧时,所有翻腾的欲念都被瞬间浇熄,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怜惜。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将人更紧地、更温柔地搂在怀里,像守护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谢诀的身体在他持续的安抚下渐渐放松,呼吸也变得绵长均匀。周无信以为自己终于能安心入睡,却在后半夜被一阵轻微的、持续的寒意惊醒。
不是他自己冷。内力护体,这点秋寒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是谢诀在冷。
怀中的人即使睡着了,身体也无意识地微微蜷缩,肩背绷着,像是在抵御什么看不见的寒冷。
尤其左腿,明明被被子盖着,却比其他地方更凉一些,甚至能感觉到细微的、因寒冷而生的僵硬。
周无信顿时睡意全无。
他想起谢诀左膝的旧伤。想起云雾崖雨夜,想起江南客栈那个阴沉的午后。这种陈年旧伤,最是畏寒怕湿,一到阴冷天气或季节转换,便会疼痛加剧,连带着整个肢体都会发凉。
现在才深秋,谢诀已经冷得在睡梦中蜷缩。
若是入了冬,下了雪……
周无信的心像被针密密地扎过,又酸又疼。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掌贴上谢诀左膝的位置,隔着柔软的寝衣布料,缓缓渡入温和的内力。
周无信的内力如涓涓暖流,温和地包裹住那处旧伤,驱散着深藏在骨骼缝隙里的寒气。
起初,谢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很快,在那持续不断的暖意浸润下,他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松弛下来,无意识蜷缩的身体也舒展开,更自然地偎进周无信怀里。
谢诀的呼吸更加沉静安稳,脸颊甚至在他胸口蹭了蹭,仿佛找到了最舒适的热源。
周无信维持着那个姿势,内力持续而平稳地输出,不敢太快太猛,怕刺激到旧伤,也怕惊醒好不容易安睡的人。
于是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谢诀沉睡中舒缓的眉眼,感受着他身体渐渐回暖,心里盘算了一整夜。
——得给他做件暖和厚实的披风。狐裘最好,既轻便又保暖。沪川附近山林里似乎有狐狸出没……
直到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周无信才缓缓收功。
谢诀的左膝已不再冰凉,整个身体都暖融融的,睡得正沉。周无信又静静躺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冷醒,这才极轻极轻地抽身下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穿戴整齐,推开房门,清晨微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院子里,叶清风已经起身,正站在一株枫树下活动筋骨,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周无信,露出温和的笑意:“无信?起得真早。”
“清风。”周无信走过去,压低声音,“问你个事儿,沪川附近,有没有什么好的猎场?尤其是……狐狸多的地方?”
叶清风闻言,眉梢微微一挑,目光在周无信脸上转了一圈,又瞥向他身后紧闭的房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多问,只是笑了笑,也压低了声音:“往西三十里,有片老林子,里面确实有狐群,黑狐白狐都有,皮毛厚实。周兄这是……”
“天冷了,想打几只狐狸,做件披风。”周无信说得自然,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
叶清风看着他眼角眉梢那点藏不住的、带着心疼和宠溺的暖意,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点点头,笑道:“那地方我熟,早膳后我带你们去。正好,我也许久未曾活动筋骨了。”
两人相视一笑,有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默契——他们都是为了同一个人,只是表达关心的方式不同。
他们说话声音虽轻,但谢诀睡眠本就浅,加上昨夜睡得比往常安稳深沉,此刻也已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身侧空无一人,但被褥间还残留着周无信的体温和气息,左膝处更是暖意融融,仿佛被温和的内力滋养了一夜。
他怔了怔,慢慢坐起身。
窗外传来周无信和叶清风刻意压低却依旧隐约可闻的交谈声。
谢诀穿好衣服,束起头发,将风定剑重新以腰带的形态缠好,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周无信和叶清风同时转过头来。
晨光下,谢诀穿着素色的衣衫,头发还有些松散,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淡淡惺忪,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些罕见的柔和。
“吵醒你了?”周无信立刻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边一缕不听话的碎发。
“没。”谢诀偏头躲开他的手,看向叶清风,“你们在说什么?”
叶清风笑道:“正和周兄商量,今日天气好,带你们去西边的林子打猎。过几日我们便启程去蜀中,算算日子,路上紧凑些,正好能在一月之前赶回南皖。”他顿了顿,看向谢诀,语气温和,“我们一起在纺村过年,如何?”
周无信也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期待。
过年……在纺村,和他们一起。
谢诀心底某个角落,被这个寻常又温暖的提议轻轻触动。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嗯。”
算是同意了打猎,也同意了过年的安排。
然后,他转身回房,去洗漱整理了。
周无信和叶清风看着他关上的房门,相视一笑——有进步,至少没拒绝。
天色大亮后,三人向叶弼禀明去向,便离开了叶府。叶清风轻车熟路,带着他们出了城,朝西边的山林走去。
深秋的山林,层林尽染,色彩斑斓。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落叶的香气。
入了猎场范围,三人便分散开来,各自寻觅猎物。
周无信的目标明确——狐狸。他步履轻捷,目光锐利如鹰,很快便在一片灌木丛后发现了目标。几只皮毛油光水滑的黑狐正在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