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诀没再说话。黑暗中,他能听见身后那人逐渐平缓的呼吸,能感觉到腰间那条手臂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温暖。
他闭上眼,心里那团郁结了几日的闷气,不知怎么,似乎消散了一点点。
第二日清晨,谢诀是被院子里刻意放低的说话声和收拾东西的动静吵醒的。
他睁开眼,身旁已经空了,被褥还残留着余温。
阳光从窗棂漏进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他起身穿衣,束发,推开房门时,看见周无信和叶清风正在院子里整理行囊。两匹马拴在院角的树上,正悠闲地吃着草料。
马鞍旁挂着水囊、干粮袋,还有一个小包袱,看形状像是装了衣物和常用药物。
“醒了?”周无信抬头看见他,眼睛立刻弯了起来,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替他理了理束发时翘起的一缕碎发,“正好,来吃早饭,吃完我们就出发。”
“出发?”谢诀有些茫然,“去哪?”
叶清风也走过来,温声道:“我和周兄商量好了,想带你出去走走。先去江南看看,然后绕道沪川,再去蜀中逛逛,最后从沪川回南皖。算下来,大概要一两个月。”
谢诀愣住了。
他看看叶清风,又看看周无信。周无信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笑意,叶清风眼中也是温和的鼓励。
这个计划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可是……”谢诀下意识地想拒绝。
纺村需要人照看,周有言刚刚才露面不久,还有……周无信不是刚当上家主吗?怎么能离开这么久?
“纺村你放心,”周无信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我跟村长和几位长老都说好了,他们会照应着。至于周家——”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却笃定:“我回去处理干净了,现在有可靠的人管着,出不了乱子。就算真有急事,传信给我,快马加鞭几日也能赶回去。”
他把谢诀所有可能的顾虑都堵了回去。
谢诀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里那片沉郁了几日的阴霾,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的计划,撕开了一道口子。
有光漏进来。
谢诀眼前这两人,脸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再抬起头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了。他极轻地点了点头:“好。”
声音不大,却让周无信和叶清风同时松了口气,脸上绽开笑容。
早饭是周无信煮的粥和叶清风烙的饼,简单却可口。谢诀安静地吃着,听周无信兴致勃勃地说着江南有哪些好玩的地方,听叶清风补充沪川叶家老宅附近有一片极美的枫林,秋天时如火如荼。
他很少插话,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但周无信注意到,他碗里的粥比前几日吃得快了些,嘴角也不再抿得那么紧。
吃完饭,谢诀回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带的,几件换洗衣物,风定剑,还有一些应急的药品和银两。他将东西仔细包好,拎着走出房门。
周无信和叶清风已经在马边等着了。
见他出来,周无信很自然地接过他的小包袱,和自己的系在一起,又检查了一下马鞍和水囊。
“跟村里说过了?”叶清风问。
“嗯。”谢诀点头。早上他去跟村长和李奶奶他们简单说了要出门一段时日,村民们虽然不舍,但都笑着让他好好玩,注意安全。
周无信翻身上马,朝谢诀伸出手:“来。”
谢诀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旁边叶清风已经骑上另一匹马,正微笑着看他们。
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握住周无信的手,借力上了马,坐在他身前。
周无信的手臂从他腰侧环过,握住缰绳,胸膛贴着他的背脊。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谢诀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便放松下来。
叶清风策马在前,周无信轻喝一声,马儿迈开步子,缓缓走出院子,踏上村中的青石板路。
晨光正好,洒在三人身上。有早起的村民看见他们,纷纷挥手道别:“谢少侠,周公子,叶公子,一路平安啊!”
“早些回来!”
谢诀回过头,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望着渐渐远去的纺村,望着溪边那棵山茶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心里那片空落落的地方,被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暖意,一点点填满。
他不知道这趟远行会遇见什么,也不知道那些压在心底的疑虑和不安是否会真的消散。
但此刻,春风拂面,马蹄踏踏,身后是坚实温暖的怀抱,前方是挚友相伴的旅途。
或许……暂时放下一切,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也不错。
他轻轻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目光投向延伸向远方的道路,清冷的眼底,终于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暖色。
马儿加快了速度,纺村的轮廓渐渐模糊在身后。
新的旅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