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客栈,临水而建,推开雕花木窗便能看见蜿蜒的河道和石拱桥。早秋的风带着水汽和隐约的花香,柔柔地拂过窗棂。
他们要了两间上房。掌柜的目光在周无信搂着谢诀腰的手臂上微妙地停顿了一瞬,随即恢复职业笑容,递上钥匙。
“两间?”谢诀瞥了周无信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周无信听出了那丝几不可察的质疑。
“嗯,两间。”周无信接过钥匙,笑得一脸坦荡,“我和你一间,叶清风自己一间。”
叶清风在一旁忍笑,十分自觉地接过属于自己的那把钥匙,转身就往楼上走:“我先去放行李。”
谢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懒得再争,抬步也要上楼,却被周无信从后面一把搂住。
“小诀~”周无信的声音拖得又长又软,下巴蹭在他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
谢诀浑身一僵,手臂一抬,用手肘往后不轻不重地一顶:“你有病?”
周无信闷哼一声,却没松手,反而搂得更紧,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垂,压低了声音,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相思病,我已经一天没抱你了。”
“滚。”谢诀耳根泛红,脚下毫不留情,后脚跟精准地踩在周无信的靴面上,力道不轻。
周无信吃痛,手上力道一松,谢诀立刻挣脱出来,头也不回地快步上楼,找到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利落地落了锁。
“小诀!开门啊小诀!”周无信在门外拍门,声音委屈巴巴,“我错了还不行吗?”
房间里一片寂静。
叶清风从隔壁房间探出头,看见周无信吃瘪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周无信立刻转头瞪他:“你笑什么?”
叶清风一秒恢复温润如玉的正经表情,眼神无辜:“你别乱说,我可没笑。”
“你明明笑了!”
“我没有。”
“叶清风!”
“周无信!”
两人一个扒着门框,一个站在走廊,幼稚地斗起嘴来。一个非要对方承认笑了,一个死活不认。
房间里,谢诀背靠着门板,听着门外那两人毫无形象可言的争吵,额角隐隐作痛。那种熟悉的温暖和随之而来的烦躁感再次交织在一起。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是青石板铺就的临河小街,黄昏时分,行人不多,偶有小贩的叫卖声和归家的炊烟气息飘上来。
周无信和叶清风的争吵声还在继续,似乎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谢诀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又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一个在平日看来绝对称得上“神经病”的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他需要安静。需要独处。需要暂时逃离这过于热闹、过于温暖的包围。
因为他要去做一件事,做一件能让自己安心些的事。
几乎没有犹豫,谢诀单手撑住窗台,身形轻盈地一跃而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悄无声息地落在楼下无人的小巷里。他拉了拉兜帽,遮住大半张脸,汇入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中,很快消失在渐起的暮霭里。
谢诀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或许只是沿着河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看乌篷船摇橹而过,看岸边人家点亮灯火;或许去了某个僻静的茶馆,要一壶最普通的茶,坐在角落听人说些无关紧要的市井闲话;又或许,只是找了一处无人的桥头,望着流淌的河水,将这几日纷乱的心绪,一点点沉淀。
傍晚时分,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被青灰色的暮霭吞没,沿河的灯笼次第亮起,在水面投下晃动的、暖黄色的光晕。
谢诀回到客栈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依旧亮着灯的窗户,顿了顿,还是从正门走了进去。
掌柜的似乎想说什么,但谢诀神色平淡,步履从容,径直上了楼。
走到房门前,他停下脚步。里面隐约有说话声,是周无信和叶清风。
他推开门。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脚步微顿——周无信和叶清风并没有如他预想中那样在吵架或各自做自己的事,而是并肩坐在靠窗的方桌旁。
桌上摊开着一张江南的地图,旁边还放着茶壶和两只茶杯。两人听见开门声,同时转过头来。
烛光下,周无信脸上的焦急和担忧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叶清风眼中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去哪了?”周无信立刻站起身,快步走过来,目光上下扫视着谢诀,像是要确认他完好无损,“怎么一声不吭就出去了?什么时候走的?我们找了你一下午!”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但更多的是后怕。
叶清风也走了过来,语气温和,却同样透着关切:“谢兄,江南虽是周无信的地盘,但人生地不熟,独自出去若遇到什么事……”
“出去走了两圈。”谢诀打断他们,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他绕过周无信,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闷。”
就这一个字,算是解释。
周无信和叶清风对视一眼。他们都看出了谢诀不想多说,那平静的表情下,是惯有的、拒绝深入交流的疏离。
叶清风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谢诀的性子,逼问无用。他拍了拍周无信的肩膀,递给他一个“慢慢来”的眼神,然后对谢诀温声道:“回来就好。饿了吗?楼下有刚出笼的蟹黄汤包,我去买些上来。”
“有劳叶兄。”谢诀点点头。
叶清风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房间,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谢诀和周无信。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市井人声。
周无信站在谢诀身后,看着他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看着他低头喝茶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那点怒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一种无可奈何的挫败感。
他知道谢诀心里有事,一直都知道。他也知道谢诀习惯了一个人扛,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用冷漠和疏离铸成一座高墙,不让任何人靠近。
他以为这次出来,离开纺村,离开那些纷扰,谢诀能放松些,能对他敞开哪怕一点点心扉。
可谢诀还是那个谢诀。用最平静的方式,做着最决绝的逃避。
周无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破釜沉舟的温柔。
他一步步走过去,在谢诀放下茶杯的瞬间,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谢诀抬眼看他,眉头微蹙:“做什么?”
周无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烛光在那双桃花眼里跳跃,里面翻涌着谢诀看不懂的、太过浓烈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