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处的溪边,水声潺潺。
谢诀在一块光滑的溪石上坐了许久。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冰凉的溪水气息混着雨后泥土的清新,随着每一次呼吸渗入肺腑,渐渐浇熄了脸颊和耳根那恼人的灼热。
心跳终于平复下来,思绪也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晰条理。
他低头看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束得有些凌乱的高马尾,神色已恢复平静的脸,只有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悸动。
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草屑,决定回去。周无信大概已经在准备早饭了,他总不能一直躲着。
况且……腿上的伤还需要换药。
想到换药,谢诀的耳根又隐隐发烫,但这次他强迫自己压下那点不自在。周无信说得对,既然在一起了,有些事就不该再藏着掖着。
疼了要说,难受了要说——他还在学着适应这个新规则。
他沿着溪岸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
溪水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银光,对岸是更茂密的竹林,竹影深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就在他转过一处弯道时,余光忽然瞥见对岸竹林的间隙里,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墨蓝色的衣角,挺拔的身形,侧脸的轮廓……
谢诀的脚步顿住了。
周无信?
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追出来了?
这个念头让谢诀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周无信,怎么解释自己早上的失态。
但紧接着,疑虑浮了上来。
不对。
周无信若真要找他,以那人的性子,早就大大方方喊着他的名字追过来了,怎么会这样隐在竹林里,若隐若现?
谢诀皱了皱眉,目光紧紧锁住对岸那片晃动的竹影。
人影又出现了片刻,似乎正朝着竹林深处走去,步伐很快,像是在赶路。
难道……不是周无信?
这个念头让谢诀的警惕心骤然升起。纺村地处偏僻,平日除了村民和偶尔路过的客商,极少有外人来。而这片竹林更是人迹罕至。
他不再犹豫,足尖在岸边轻轻一点,身形如燕般掠过溪面,落在对岸。
落地无声,只有几片竹叶被惊起,打着旋儿飘落。
他朝着人影消失的方向快步追去。竹林越来越密,光线也愈发昏暗,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
追了一段,前方竹影晃动,那人影又出现了——这一次,就在前方不到十丈处,背对着他,正站在一丛野竹旁,似乎在低头看着什么。
墨蓝色的劲装,束起的黑发,连站姿都像极了周无信平日里那种慵懒中带着挺拔的姿态。
谢诀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盯着那个背影,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太像了,像到几乎可以乱真……但总觉得哪里不对。是气息?还是那种无形的感觉?
他开口唤了一声“周无信”试探,那人忽然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诀整个人愣住了。
那张脸——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薄唇微扬,一双桃花眼在竹林昏暗的光线里依然亮得惊人——与周无信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谢诀的心脏却猛地一沉。
不是周无信。
虽然长相极其相似,但眼神不对。
周无信的眼神,即便是懒散或戏谑时,深处也总有一种清醒的、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光。而眼前这人的眼睛里,是一种更温润、更柔软,却也更深不见底的东西。
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玉,表面光滑,内里却藏着看不懂的纹路。
而且……谢诀的目光迅速扫过对方的脸,最后定格在那人脖颈左侧——一颗淡褐色的小痣,像是不小心溅上的墨点,静静地缀在皮肤上。
周无信没有这颗痣。
“这位公子,”那人先开口了,声音清朗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是不是认错人了?”
谢诀迅速收敛心神,脸上的怔愣瞬间褪去,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他拱手,语气疏离而客气:“抱歉。在下谢清水,幸会。”
“谢公子。”对方也拱手回礼,嘴角挂着温文尔雅的笑意,“在下周有言。周无信……是我兄长。”
周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