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缓缓浮起。
谢诀先感受到的,是温暖。
一种包裹周身的、令人安心的暖意,驱散了雨夜遗留的潮气和疼痛带来的虚冷。然后,是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一声,一声,节奏平缓,像某种令人安心的节拍。
他慢慢睁开眼睛。
晨光从半开的窗棂漏进来,在室内投下浅金色的、带着浮尘的光柱。
雨后的空气清新微凉,混合着昨夜未散尽的、淡淡的安神香气味。
视线逐渐清晰。
他首先看见的是墨蓝色的衣料——那是周无信寝衣的领口,绣着精致的暗纹,离他的鼻尖不过寸许。
他的脸正贴在那片温热的胸膛上,能清晰感觉到衣料下紧实的肌理和规律起伏的呼吸。
而他的腰身,被一条手臂松松地环着。那只手搭在他腰间,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即使睡着也带着一种自然的掌控感。
谢诀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大脑空白了几秒,然后,记忆如潮水般回涌——瓢泼的夜雨,左膝撕裂般的剧痛,周无信破门而入时焦急的脸,温热的药膏敷上伤处的触感,安神香袅袅升起的烟雾,还有……那个将他搂进怀里、一下下轻拍后背的怀抱。
他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在周无信怀里,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度过了最难熬的时刻。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谢诀惯有的冷静自持。
“轰”地一下,血液冲上头顶,耳根瞬间烧了起来。那股热意迅速蔓延到脸颊、脖颈,连被衣服遮盖的皮肤都仿佛要烧起来。
心跳失了控,咚咚咚地撞着胸腔,快得他几乎能听见声音。
羞赧、慌乱、不知所措,还有一丝被撞破脆弱的难堪,混杂在一起,像打翻的颜料盘,在他心里搅成一片混乱的颜色。
他下意识地想逃。
身体比思绪更快地做出了反应——谢诀猛地从周无信怀里挣脱出来,动作急得像是被火燎到。
他掀开被子,几乎是滚下了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时,才发觉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衣襟因为一夜的辗转有些松散,露出一小片苍白的锁骨和胸口。
周无信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了。
他蹙着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看见谢诀背对着他站在床边,背影僵直,耳根红得滴血,连后颈那片皮肤都泛着可疑的粉色。
晨光勾勒出他单薄却挺直的脊背线条,寝衣下摆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小诀?”周无信撑起身,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有些困惑,“跑什么?”
这一声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
谢诀头也不回,几乎是逃难般冲出了房间,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连房门都忘了关。
“离我远点!”
那句低吼从门外传来,带着恼羞成怒的意味,却又因为主人嗓音的清冷,听起来更像某种虚张声势的警告。
周无信坐在床上,眨了眨眼,意识渐渐回笼。
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床边,又看了看大敞的房门,视线落在凌乱的被褥上——那里还残留着谢诀躺过的痕迹和体温。
几秒钟后,他忽然明白了。
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那笑意起初很浅,随即越来越深,最后连那双桃花眼里都盛满了愉悦的光。
他低低地笑出了声,肩膀因为笑意微微颤动。
他的小诀啊……
那个平时冷静自持、武功高强、仿佛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谢诀,居然会因为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别人怀里,而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红着脸逃跑。
这反差太大,也太……可爱了。
周无信笑着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起身,穿上外袍,束好头发。他走到门边,朝外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早已没了谢诀的身影。
只有晨光静静洒落,屋檐下挂着未干的雨珠,偶尔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大概能想象出谢诀此刻的样子:一定躲到了某个没人的角落,可能在山茶树下,也可能在溪边,束着高高的马尾,背脊挺得笔直,假装镇定地看着远方,可耳根那抹红肯定还没褪,心跳也肯定还乱着。
周无信又笑了笑,转身回屋,准备去灶房看看有什么能做的早饭——他的小诀害羞跑了,但饭总得吃,药也还得换。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院子另一侧的柴垛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谢诀几乎是用上了轻功,几个起落就掠出了院子,直奔后山那片茂密的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