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烛火跳得有些狂乱,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江红颜坐在那张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指尖捏着一封刚刚读完的密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绛红的衣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沉得像凝固的血,那张美艳绝伦的脸此刻面无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寸寸结冰。
“十七个……”她轻声自语,声音在密闭的石室里带着诡异的回响,“十七个,一个没留。”
密报上是周家昨夜清洗的详细名单——每一个名字,她都认识。
有些是她十年前就安插进去的老钉子,有些是近几年用重金收买的关键人物,有些甚至是她亲自挑选、培养了数年的心腹。
一夜之间,全没了。
而且死法各异。中毒、坠井、突发恶疾……看起来毫无关联的“意外”,却精准地剔除了她在周家的每一只眼睛、每一颗棋子。
手法干净,利落,狠绝。
江红颜松开手,密报轻飘飘地落在脚边。她没有动,只是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暗影。
她在压抑怒火。
不是暴跳如雷的那种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内里却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漩涡。
周无信。
她早该想到的。那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周家大少爷,骨子里流着的,是和他母亲一样清醒而决绝的血。
只是她低估了他的速度,低估了他的决绝——弑父夺位,只用了一夜,这样的狠绝手段,连她都要说一声佩服。
“呵……”
一声低笑从她喉间溢出,带着冰冷的嘲讽,不知是对周无信,还是对自己。
然后,她睁开眼睛,眼底已恢复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怒火被压下,算计重新占据上风。
她侧过头,看向密室另一端的阴影,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带着慵懒蛊惑的语调:
“有言,过来。”
阴影里,那个少年应声而出。
烛光从背后照亮他的身形——肩宽腰窄,身量挺拔,穿着一身墨蓝劲装,与周无信惯常的穿衣风格如出一辙。
他走到江红颜面前三步处,单膝跪下,垂首行礼。
“姐姐。”少年的声音清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
江红颜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她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像在审视一件精心雕琢的作品。
他缓缓抬起头。
烛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那一瞬间,连江红颜都有片刻的恍惚。
太像了。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下颌的线条……那张脸,与周无信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尤其是那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笑时会弯成月牙——那是周家男子特有的眼睛,风流多情,却又深不见底。
唯一的不同,是少年脖颈左侧,有一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像是不小心溅上的墨点,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标记。
还有眼神。
周无信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三分玩世不恭、三分清醒、三分疏离,还有一分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温柔。
而这少年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像信徒仰望神祇,又像雏鸟仰望母亲。
干净,专注,毫无保留——也毫无威胁。
江红颜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那封信,”她开口,声音很轻,“给出去了吗?”
周有言点点头,动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三天前就送到了纺村,亲手塞进门缝。按姐姐吩咐,只写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隐隐的得意,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但随即,那丝得意又黯淡下去,转为愧疚:“对不起……姐姐。我没料到,周无信居然这么疯……”
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那封信至少能让他和谢诀之间生出嫌隙,或者让他有所顾忌……没想到,他直接……”
弑父夺位,清理门户。
这样的疯狂,超出了周有言的想象。
在他的认知里,周无信虽然是兄长,是竞争对手,但总归是周家人,是那个会在父亲面前装乖、在长老面前周旋、在江湖上维持体面的周家大少爷。
而不是现在这个,双手沾满至亲鲜血、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周家家主。
江红颜看着他低垂的头颅,那副懊恼又愧疚的模样,像极了做错事等待责罚的孩子。
她没有生气。
反而,她伸出了手。
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轻轻落在周有言的头顶,顺着发丝,缓缓抚过。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温柔。
“没事。”江红颜的声音软了下来,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周家不好下手,我们就换个目标。”
周有言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