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完全降下时,纺村亮起了零星灯火。
周无信被热情的村民们拉去村中央的老槐树下聊天——这是纺村多年来的传统,谁家有喜事、谁家有人远归,总要聚在一起说说话。
此刻,这位刚成为周家家主、又明显与他们“谢先生”关系匪浅的贵客,自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周公子,江南真有那么繁华?”
“听说周家的钱庄开遍大江南北,是真的吗?”
“您这次回来,能住多久?”
问题一个接一个,周无信坐在粗糙的木凳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一一作答。
他的姿态放松,语气从容,仿佛下午那个在竹屋里扔出家主令牌、说出“我把我父亲杀了”的人,只是另一个人。
但偶尔,他的目光会越过人群,飘向村口的方向——那里有一道素青的身影,正与另一道白衣身影并肩而立。
谢诀和叶清风。
周无信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继续与村民谈笑风生。
村口的风带着夜露的凉意。
谢诀走出竹屋时,正看见叶清风倚在村口那棵老榆树下,双手环胸,微微侧头看着他。
月光很淡,洒在他素白的衣衫上,泛着清冷的光泽。
“聊聊?”叶清风开口,声音很轻。
谢诀顿了顿,没有拒绝。他走过去,与叶清风并肩,两人默契地转向那条通往溪边的小路。
小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叶清风走在前,谢诀跟在后面。
月光被路旁茂密的竹林切割成破碎的光斑,落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
起初很长一段路,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脚步声,沙沙的,踩在落满竹叶的泥地上。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槐树下的谈笑声,和周无信温和的应答声。
直到走出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是溪边那片开阔地。月光完整地洒下来,溪水泛着碎银般的光,哗啦啦地流着。
叶清风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谢诀。
他的表情在月光下很平静,但眼神很深,深得像两口古井,里面藏着许多未说出口的话。
“那枚令牌…”叶清风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很轻,像怕惊扰了夜色,“是周无信当上家主了。”
谢诀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听说当天周家乱成一锅粥,”叶清风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老周家主死得突然,族里几位长老不服,底下几个旁支蠢蠢欲动。江红颜安插的人趁机煽风点火,差点引发内乱。”
谢诀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些,周无信下午只字未提。他只说了结果——“我把我父亲杀了”,“我将江红颜的眼线全杀了”,“他们的头头在我家地牢”。至于过程如何凶险,如何混乱,如何……玩命,他只字未提。
“他还差点被暗杀。”叶清风又说,目光落在谢诀脸上,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谢诀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
他的嘴唇抿紧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
叶清风轻轻叹了口气。他转身,面向溪水,背对着谢诀,仿佛这样说话会更轻松些。
“我大概听说了一些。”他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他杀老周家主的暗器……是他自己自创的。在周家禁用暗器的名单里,排名第三。”
谢诀的心脏猛地一缩。
周家以暗器闻名,家族内部有一套极其严苛的暗器使用规范。
能被列入“禁用”名单的,要么是威力太大、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凶器,要么是设计过于阴毒、有违天和的邪器。而能排进前三的……
“那暗器只剩一把了。”叶清风继续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情绪——不是责备,不是惋惜,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他只有一次机会。”
月光下,谢诀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上微微颤抖。
不是冷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寒意。
一次机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周无信必须在最恰当的时机、最精准的位置、最不容有失的情况下,用那把唯一的、不可复制的暗器,完成弑父夺位。
意味着如果失手,他不仅会死,还会身败名裂,会被钉在周家历史的耻辱柱上,会被所有人口诛笔伐。
意味着他根本不是在夺位。
他是在赌命。
用自己的一切——性命、声誉、未来——去赌一个渺茫的机会。赌赢了,他成为周家家主,有能力给谢诀一个“交代”,能救周家于水火。赌输了,万劫不复。
谢诀的呼吸开始不稳。
他想起下午周无信将令牌扔在桌上时,那副轻描淡写的表情;想起他说“我把我父亲杀了”时,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想起他吻上来时,唇间带着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原来那不是泥土,不是汗水。
那是真的血。
是他父亲的血?还是那些被他清理的“眼线”的血?或者……是他自己在混乱中受的伤?
“他不至于这么疯。”谢诀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服自己。
叶清风转过身,看着他。
月光下,叶清风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溪水里洗过的星子。他看着谢诀,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几乎算是温柔地笑了。
“他真的有这么疯,谢兄。”
顿了顿,他的笑容深了些,里面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真的很喜欢你。”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谢诀心湖,激起千层浪。
喜欢。
这个词周无信说过,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当时谢诀觉得重,觉得烫,觉得接不住。
但现在,在知道了周无信为此付出了什么之后,这个词忽然有了重量——沉甸甸的、血淋淋的、几乎要压垮人的重量。
谢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涩。眼眶也有些发热,但他迅速低下头,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掩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