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灭了谢家,”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才能稳住江家的地位,稳住我们主房的地位。江家……迟早会解体。二房、三房那些人,早就蠢蠢欲动了。我们需要一场足够震慑江湖的大事,来证明主房的实力和决心。这样,将来分家时,才会有人愿意跟随我们,我们才不会……一无所有。”
江红颜听不懂“分家”、“震慑”那些复杂的词。她只听见父亲说:要灭了谢家。
那个有温柔阿姨和可爱弟弟的谢家。
梦境又跳跃到谢家灭门那夜。
火光冲天。
她握着剑,追着顾溪冲出谢家大门。
剑尖刺入那具温暖的身体时,她能感觉到顾溪的颤抖,能看见她眼中瞬间熄灭的光。
顾溪倒下前,目光投向远处的草丛。
江红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草丛里,露出一双惊恐的、属于孩子的眼睛。
是谢诀。
他躲在里面,瑟瑟发抖,小脸上满是泪痕和烟灰,手里紧紧抱着一把剑——是风定剑。
江红颜握着滴血的剑,站在原地。
父亲在身后催促:“红颜,快!找到谢家小子,斩草除根!”
她看着草丛里那双眼睛。那么恐惧,那么绝望,那么……像很多年前,在毒药缸前瑟瑟发抖的自己。
她移开了目光。
“没找到。”她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说,“可能烧死在里面了。”
江洪皱了皱眉,但没再追究。火光映天,他们转身离开。
江红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草丛里,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她,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梦境继续翻涌。
她长大了。轻音斧终于传到了她手里。可正如父亲所料,江家很快分崩离析。
主房、二分部、三分部明争暗斗,昔日同族,转眼刀剑相向。
二分部的人,在一个雨夜伏击了父亲江洪。
她赶到时,父亲倒在血泊中,轻音斧被夺走。她拼死抢回斧头,浑身是伤,却一滴泪都没流。
那一夜,她成立了“鸡飞狗跳盟”。
名字听起来荒诞可笑,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既然这江湖让所有人都不得安宁,那便彻底搅个天翻地覆吧。
为什么要重振常康?
因为如今丰庆的君王,那个被二分部暗中推举上位的帝王,根本是个彻头彻尾的昏君……苛捐杂税虽不及前朝,但纵容江湖势力倾轧,对百姓苦难视而不见,甚至暗中与江家二分部勾结,打压主房残余势力。
可这件事,江湖上没几个人知情。
在世人眼中,鸡飞狗跳盟就是个行事狠毒、野心勃勃的邪道组织。她解释过吗?也许有过。但道不同不相为谋,解释又有什么用?
要么被误解,要么被吞并。
她选择了第三条路——既然洗不白,那便一路黑到底。
用更狠的手段,攫取更大的权力,直到有一天,足以撕开所有伪善的面具,将真相曝于天下。
“呃……”
江红颜猛地睁开眼。
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单薄的中衣。夜明珠柔和的光晕依旧笼罩着寝室,鲛绡纱帐静静垂落,安神香还在袅袅燃烧。
可梦里的景象,却如此清晰——毒药缸前颤抖的小手,顾溪温柔的笑容,谢诀递来的糖葫芦,剑尖刺入顾溪身体时的触感,父亲倒在血泊中的脸……
她抬手,按在隐隐作痛的腹部。
谢诀那一剑的威力,此刻仿佛与记忆深处父亲的致命伤重叠在一起。
喉咙干涩得发疼。她坐起身,赤足走到窗边。
推开厚重的木窗,夜风灌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冷和草木气息。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像蛰伏的巨兽。
天快亮了。
可她心里那片黑夜,却永远不会过去。
镜子里映出她苍白的脸,长发凌乱,眼神空洞。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认不出那是谁——是那个在毒药缸前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是那个接过糖葫芦时不知所措的少女?还是如今这个手握轻音斧、满手血腥、令江湖闻风丧胆的江红颜?
不知道。她也分不清了。
风吹动纱帐,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叹息,又像某种遥远的呼唤。
江红颜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将最后一丝梦境带来的脆弱和恍惚,彻底冻结。
再睁开眼时,那双美眸里,所有的迷茫、挣扎、甚至那一闪而过的痛苦,都已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比夜更深的黑暗,比冰更冷的决绝。
她走回床边,没有躺下,而是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那是幼年试毒时留下的。
窗外,天色开始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黑暗与光明正在天际线融合。
江红颜看着那丝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既然已经走上了这条路……
既然双手早已沾满洗不净的血……
既然那些温柔和人性,都已经被她亲手埋葬在多年前那场大火里……
那便,一路走到黑吧。
直到这黑夜将她彻底吞噬。
或者,直到她,吞噬掉所有光明。